车子在姜彻的别墅门口停下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姜姒宝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姜彻歪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酒气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

  “二哥。”姜姒宝推了推他的肩膀,“到家了。”

  姜彻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力道大了些。

  姜彻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她,眼神涣散得像两汪浑水。

  “嗯?”他发出一个单音节,舌头像是打了结。

  姜姒宝叹了口气,直起身,看向别墅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管家和佣人。

  管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佣人是个年轻小伙,二十出头,看着挺结实。

  “快来帮忙。”姜姒宝朝他们招手。

  两人立刻小跑过来。

  管家拉开副驾驶的门,弯下腰,试图把姜彻扶起来。

  姜彻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扶起来又滑下去,扶起来又滑下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他从车里弄出来。

  三个人合力,把姜彻架着往别墅里走。

  姜彻的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脚尖点地,整个人几乎是被架着悬空的。

  他的头垂着,嘴里还在嘟囔,这次听清楚了。

  “我没醉……再喝一杯……”

  “是是是,你没醉。”姜姒宝敷衍地应着,手上却没松劲。

  好不容易把他弄进卧室,放到床上。

  姜彻一沾床,立刻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不动了。

  姜姒宝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衬衫皱成一团,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扯在外面。

  裤腿上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块灰。

  鞋子只脱了一只,另一只还穿着,鞋底悬在床沿外。

  她摇了摇头,转身看向管家。

  “不用给他洗漱了。”她吩咐道,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给他换上睡衣,简单的擦一下就行。明天再换床单被褥。”

  管家听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谢谢姜小姐。”

  他是真心感谢。

  给一个喝醉的人洗漱,难度太大了。

  尤其是姜彻这种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醉得跟一摊泥似的,根本没法配合。

  家里只有他和司机是男性,司机今晚不在,就他一个。

  要是真按正常流程来,他一个人根本搞不定。

  姜姒宝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姜彻。

  他趴在那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那我先走了。”她说,“你们照顾好他。”

  管家送她到门口。

  姜姒宝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夜色。

  她开的是姜彻的车,那辆拉风的柯尼塞格。

  自己的车还停在公寓的地下车库。

  夜风吹进车窗,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疲惫。

  回到公寓楼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她把车停好,走进电梯。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一个一个跳。

  门开的瞬间,她看到了玄关处坐着的人。

  周枫林。

  他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姿态端正,像是在等什么。

  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姜小姐,您回来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洗澡水已经放好。香薰也点上了,是您喜欢的那个牌子。安神茶王妈已经备好,在厨房温着。”

  姜姒宝换了拖鞋,把包递给他。

  “好。”

  周枫林接过包,退后一步,看着她走进客厅。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往卧室走去。

  身后,周枫林轻轻带上门。

  一夜安眠。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姜姒宝躺在床上,看着那道阳光,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

  那两个醉鬼,亮马河的夜景,霍烬辰的视频电话,还有嵩明最后那滴眼泪。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换衣服,吃早饭。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姜彻的车还在她这里。

  她拿起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他把车给姜彻送回去。

  自己则让另一辆车送她去工作室。

  车子在熟悉的街角停下。

  姜姒宝下了车,看着那扇不起眼的门。

  木板上刻着“楠宝工作室”几个字,温温柔柔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推开门。

  “叮铃——”

  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像是夏天里的一阵凉风。

  工作室里,几个客人正在挑选布料,叶楠正弯腰给一个年轻女孩量尺寸。

  听到风铃声,她抬起头。

  看到姜姒宝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姜姜~”

  那一声呼唤里,有惊喜,有想念,还有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姜姒宝笑着朝她挥手。

  她往里走了两步,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等叶楠忙完。

  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

  沙发休息区。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下身是一条黑色西裤,裤线笔直。

  他的头发打理得很精致,一丝不苟,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五官很端正,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起来,是个儒雅的男人。

  可姜姒宝的脸色,在看到他的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只是一瞬间,嘴角的笑意敛去,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叶楠没注意到她的变化。

  她正朝姜姒宝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几分甜蜜。

  她拉着姜姒宝的手,往沙发区走。

  “姜姜,忘了给你介绍。”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这是霍骁明,我的男朋友。”

  她一股脑地往外倒。

  “我们是打游戏认识的,打了好几个月的游戏,一直配合得特别好。后来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就觉得特别投缘。没想到他也在京都,就约着见了一面……”

  她说着,脸微微泛红。

  “昨天见的。见了之后,他说很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我……我也觉得他挺好的。”

  姜姒宝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她看着沙发上的那个男人,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霍先生。”她开口,声音淡淡的,“挺巧。”

  霍骁明站起来,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儒雅的笑。

  “姜小姐?”他微微挑眉,像是真的意外,“那还真的挺巧的。叶楠竟然是你的朋友。”

  他的语气自然,表情到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发现巧合的人。

  叶楠有些懵,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你们……认识?”

  霍骁明嘴角轻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何止认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意味,“准确地说,我应该喊姜小姐一声——二嫂。”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刺耳。

  姜姒宝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没有给他任何面子。

  “这声二嫂大可不必。”她的声音冷硬,像一块冰,“烬辰可没承认你是他的弟弟。”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霍大哥和烬辰早就和你们分割了。不必装作这样熟。”

  霍骁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儒雅的样子,甚至微微耸了耸肩,像是在说“随你怎么说”。

  可姜姒宝看得到。

  看得到他身上那团黑气。

  那黑色不浓,却足够刺眼。

  像是缠绕在周身的烟雾,从他的肩头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腐蚀着他。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天的好心情,全被破坏了。

  她不再看他,转过头,看向叶楠。

  叶楠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甜蜜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她的目光还在往霍骁明那边飘,带着不舍,带着犹豫。

  姜姒宝拉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凉,指尖微微颤抖。

  “叶楠。”她的声音放轻了,却很认真,“我相信你不是恋爱脑。他不适合你。”

  叶楠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她看着姜姒宝,又看看霍骁明,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姜姒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等她自己做决定。

  叶楠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霍骁明。

  “抱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坚定,“你先回去吧。”

  霍骁明的表情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只是一瞬间。

  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嘴角的弧度微微僵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甚至扯出一个苦笑,像是被辜负的痴情人。

  “算了。”他叹了口气,看着叶楠,“我先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姜姒宝身上,意味深长。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像是送别。

  叶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目光里全是不舍。

  但她没有追上去。

  她选择相信姜姒宝。

  姜姒宝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拉着叶楠,在沙发上坐下。

  “叶楠。”她看着她的眼睛,“你可能觉得我狠心,觉得我有点无理取闹。”

  叶楠抬起头,看着她。

  “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霍骁明和谢倾当初陷害她的事,说那不夜城项目的阴谋,说王樱的死。

  叶楠的眼睛越睁越大。

  说到谢倾满门的时候,叶楠捂住了嘴。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白得像一张纸。手指在微微颤抖,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个恶魔!”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恐惧,带着愤怒。

  姜姒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叶楠放下手,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

  “那他接近我……”她的声音沙哑,“就是为了你!”

  她不是傻子。

  如果霍骁明和谢倾的手段这么恶劣,怎么可能沉迷情爱?

  所谓的谈恋爱,就是个幌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姜姒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冰凉的,还在抖。

  “叶楠。”她轻轻唤她。

  叶楠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用力回握住姜姒宝的手。

  那力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幸好没有害到你。”叶楠也是一阵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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