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开那条消息的速度快得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姜驰发来的定位在地图上标着一个红色的圆点，旁边标注着详细的地址，城东开发区，废弃物流园，七号仓库。
她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然后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地砖激得她脚心一缩，可她顾不上这些，弯腰去够床边的鞋。
她的手指在鞋跟上打滑，扣了好几次都没扣进去。
她急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上也有汗在往下淌，睡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
她咬着牙，用力把脚塞进去，后跟被她踩扁了，鞋口歪歪扭扭地勒在脚踝上，她也没管，站起来就往门口跑。
霍烬辰跟在后面，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暖。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像一台卡住的唱片机，在同一道刻纹上不停地打转。
林乔在那里。
林乔在那个仓库里。
林乔在等我去救她。
她跑出卧室，穿过走廊，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周枫林正站在玄关处整理什么东西，看到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嘴巴张开想问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姜姒宝已经从他身边冲过去了。
她拉开鞋柜的门，随便踢了一双平底鞋出来，脚踩进去，后跟还是踩着的，她也没空去拔。
“夫人……”周枫林在后面喊了一声。
“别跟来。”霍烬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简短，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他一手扶着姜姒宝的肩膀，一手拉开大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冲了出去。
电梯来得太慢了。姜姒宝站在电梯门口，手指拼命地按着下行键，一下，两下，三下，按得指腹都发白了。
电梯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盯着那个数字，觉得每一秒都像是被人拉长了十倍。
“走楼梯。”霍烬辰拉着她的手，转身往安全通道跑。
姜姒宝跟着他，一步跨两级台阶，脚底板拍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喉咙干得发疼，可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愿意停下来。
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眯着眼往路边看，霍烬辰的车就停在门口，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她钻进去，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金属插扣在卡槽里滑来滑去，她的手指在发抖，怎么都按不准。
霍烬辰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轮胎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车子猛地蹿出去。
姜姒宝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座椅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
霍烬辰开得很快，油门踩得很深，发动机的转速一直在高位徘徊，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很稳，每一次变道都干净利落。
他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面，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偶尔瞥一眼导航屏幕上的路线。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太阳穴上有一根细细的青筋在跳。
“我已经通知组织了，他们已经朝着那边汇集了。”霍烬辰道。
姜姒宝点了点头，心头依旧是不安。
姜姒宝坐在副驾驶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姜驰发来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
她看了又看，把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城东开发区，废弃物流园，七号仓库。
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着，指腹擦过手机壳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怕。”霍烬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的目光没有从路面上移开，可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又松开，重新握回方向盘。
那一下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姜姒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喉咙堵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右眼皮还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她伸手按住它，指腹压在眼睑上，能感觉到那细小的震颤。
车子拐进一条辅路，路面变得颠簸起来，两边的行道树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导航屏幕上显示着剩余的里程，还有七公里，五公里。
每减少一公里，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姜驰发来的消息。
吴山定位到林乔的手机信号了，在七号仓库。
我和吴山在路上，二十分钟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打了好几次都打错了字，删掉，重新打，又打错，再删掉。
我马上到。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车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高楼大厦不见了，整齐的街道不见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杂草长到半人高，在风里摇晃着。
路两边的建筑物也越来越破旧，有的窗户碎了一半，有的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语，有的门口堆着锈迹斑斑的铁架。
废弃的物流园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姜姒宝的呼吸停了一瞬。
园区的围墙很高，上面拉着生锈的铁丝网，大门敞开着，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仓库，灰扑扑的，屋顶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地面上有碎裂的水泥块，有干枯的杂草，有被遗弃的塑料桶和破轮胎。
七号仓库在最里面。
霍烬辰把车停在园区门口，没有开进去。
他熄了火，转头看着姜姒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个小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把折叠刀，别在腰后。
他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跟在我后面。”他说，声音很低，却很稳，“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冲上去。”
姜姒宝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
大红色的丝绸衣摆在风里飘着，薄薄的布料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她的头发也没有梳，散在肩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可她顾不上这些了，她只想见到林乔，只想确认她还活着，只想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两个人往园区里面走。
地面上的碎石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枯草刮过她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最深处那栋建筑，七号仓库的外墙是灰色的，铁皮门上刷着一个白色的“7”，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关着，严严实实地关着，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
霍烬辰伸手拦住她，手掌横在她身前，掌心朝下，压了一下，示意她慢下来。
他走在她前面，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比较少的地方，尽量不发出声音。
离仓库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很低的、很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墙壁的声音。
一下，然后停了一会儿，又一下，又停了一会儿。
那声音不重，但在空旷的园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着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绑住了，在挣扎。
姜姒宝的心猛地揪起来。
霍烬辰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
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铁门砰的一声向内弹开，撞在里面的墙上，又弹回来一点，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阳光涌进去，照亮了仓库里面的空间。
姜姒宝站在门口，往里看。
仓库很大，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屋顶很高，铁皮搭成的穹顶上有一排一排的天窗，光线从上面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厚厚的一层，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仓库的正中间有一把椅子。
林乔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的手脚被绳子绑着，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手指发紫，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她的头垂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衣服上有好几道破口，肩膀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布料皱成一团，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她的身边没有人。
姜姒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的腿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往里面冲。
霍烬辰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宝”，她没有停，跑到林乔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脸。
林乔的脸是凉的。
那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姜姒宝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把林乔脸上的头发拨开，看到她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干裂的嘴唇。
嘴唇上有血痂，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微微渗着血。
“乔乔姐。”姜姒宝喊她，声音在发抖，“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乔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停住了。
姜姒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正要再喊一声，林乔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瞳孔涣散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林乔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别说话，别说话。”姜姒宝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我带你回去，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她转身去解林乔手腕上的绳子。那绳子是尼龙的，很粗，打了好几个死结，结扣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指甲根本抠不进去。
她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指腹在绳子上磨得生疼，可结扣纹丝不动。
霍烬辰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折叠刀，咔的一声弹开刀刃，手腕一转，刀锋贴着绳子切进去。
尼龙绳在刀刃下崩开，一根一根地断裂，发出细微的嘣嘣声。
林乔的手腕从绳子里滑出来，手腕上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皮肤破了，渗着血，和绳子黏在一起，揭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皮。
姜姒宝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把林乔手腕上的绳子碎片一点一点地摘干净。
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她摘得很仔细，生怕弄疼她。
林乔的手垂下来，软软的，没有任何力气。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冰凉，指甲盖上有几道竖纹，白得像纸。
霍烬辰把脚腕上的绳子也割断了。
林乔的身体失去了绳子的支撑，往前倒，姜姒宝伸手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林乔比她高半个头，可抱在怀里的时候，姜姒宝觉得她好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
“我来。”霍烬辰把刀收起来，弯腰把林乔从椅子上抱起来。
林乔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手臂垂下来，晃荡着，脚尖在地上拖了一下，又抬起来。
姜姒宝跟在后面，一只手抓着林乔垂下来的手，握着，紧紧地握着。
林乔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姜姒宝感觉到了。
三个人往外走。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姜姒宝眯起眼睛。
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那把空了的椅子，地上散落的绳子碎屑，林乔坐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
她收回目光，握紧林乔的手，加快脚步往外走。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辆车从路上开过来，车速很快，车尾扬起一片灰尘。
车子在他们旁边猛地刹停，轮胎在地面上蹭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车门打开，姜驰从副驾驶跳下来，几乎是摔出来的，他的膝盖磕在车门上，他也没顾上疼，踉跄了一下站直，目光直直地落在霍烬辰怀里的林乔身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攥着车门把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骨节骨骨地凸出来。
吴山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脚步比姜驰快，几步就冲到了霍烬辰面前。
他低头看着林乔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干裂的血痂、紧闭的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上车。”吴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动作很大，车门撞在门框上弹回来，他又拉了一下，稳住，扶着车门等霍烬辰把林乔放进去。
姜驰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乔脸上，从她的额头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到她的嘴唇，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霍烬辰把林乔放好后座，直起身，退开一步。
姜驰这才动了，他弯腰钻进车里，坐在林乔旁边，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托一件易碎品。
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拨了一下，把遮住她脸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颧骨，停了一瞬。
“开车。”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吴山关上门，绕回驾驶座。
姜姒宝上了霍烬辰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园区，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姜姒宝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林乔刚才勾住她的那根手指。
她的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还是攥着，攥得指节泛白，像是那根手指还在。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霍烬辰没有说话。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握着，轻轻地握着。
“周围的组织已经开始搜查关于谢倾的踪迹了。”霍烬辰道。
姜姒宝止不住地崩溃：“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如果不是我，林乔不会被盯上……”
“小宝，这件事不怪你。”霍烬辰看她样子，心疼的难受。
“谢倾太诡异了，突然就不见了。”霍烬辰皱着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是看到了高科技，还是什么。
来去无踪这种事，他只在玄幻小说中见到过。
明显违背常理，违背物理的行为。
让他和上面的组织也处于一种巨大的疑惑中。
姜驰发来的定位在地图上标着一个红色的圆点，旁边标注着详细的地址，城东开发区，废弃物流园，七号仓库。
她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然后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地砖激得她脚心一缩，可她顾不上这些，弯腰去够床边的鞋。
她的手指在鞋跟上打滑，扣了好几次都没扣进去。
她急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上也有汗在往下淌，睡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
她咬着牙，用力把脚塞进去，后跟被她踩扁了，鞋口歪歪扭扭地勒在脚踝上，她也没管，站起来就往门口跑。
霍烬辰跟在后面，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暖。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像一台卡住的唱片机，在同一道刻纹上不停地打转。
林乔在那里。
林乔在那个仓库里。
林乔在等我去救她。
她跑出卧室，穿过走廊，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周枫林正站在玄关处整理什么东西，看到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嘴巴张开想问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姜姒宝已经从他身边冲过去了。
她拉开鞋柜的门，随便踢了一双平底鞋出来，脚踩进去，后跟还是踩着的，她也没空去拔。
“夫人……”周枫林在后面喊了一声。
“别跟来。”霍烬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简短，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他一手扶着姜姒宝的肩膀，一手拉开大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冲了出去。
电梯来得太慢了。姜姒宝站在电梯门口，手指拼命地按着下行键，一下，两下，三下，按得指腹都发白了。
电梯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盯着那个数字，觉得每一秒都像是被人拉长了十倍。
“走楼梯。”霍烬辰拉着她的手，转身往安全通道跑。
姜姒宝跟着他，一步跨两级台阶，脚底板拍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喉咙干得发疼，可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愿意停下来。
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眯着眼往路边看，霍烬辰的车就停在门口，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她钻进去，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金属插扣在卡槽里滑来滑去，她的手指在发抖，怎么都按不准。
霍烬辰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轮胎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车子猛地蹿出去。
姜姒宝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座椅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
霍烬辰开得很快，油门踩得很深，发动机的转速一直在高位徘徊，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很稳，每一次变道都干净利落。
他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面，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偶尔瞥一眼导航屏幕上的路线。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太阳穴上有一根细细的青筋在跳。
“我已经通知组织了，他们已经朝着那边汇集了。”霍烬辰道。
姜姒宝点了点头，心头依旧是不安。
姜姒宝坐在副驾驶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姜驰发来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
她看了又看，把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城东开发区，废弃物流园，七号仓库。
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着，指腹擦过手机壳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怕。”霍烬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的目光没有从路面上移开，可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又松开，重新握回方向盘。
那一下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姜姒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喉咙堵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右眼皮还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她伸手按住它，指腹压在眼睑上，能感觉到那细小的震颤。
车子拐进一条辅路，路面变得颠簸起来，两边的行道树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导航屏幕上显示着剩余的里程，还有七公里，五公里。
每减少一公里，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姜驰发来的消息。
吴山定位到林乔的手机信号了，在七号仓库。
我和吴山在路上，二十分钟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打了好几次都打错了字，删掉，重新打，又打错，再删掉。
我马上到。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车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高楼大厦不见了，整齐的街道不见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杂草长到半人高，在风里摇晃着。
路两边的建筑物也越来越破旧，有的窗户碎了一半，有的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语，有的门口堆着锈迹斑斑的铁架。
废弃的物流园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姜姒宝的呼吸停了一瞬。
园区的围墙很高，上面拉着生锈的铁丝网，大门敞开着，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仓库，灰扑扑的，屋顶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地面上有碎裂的水泥块，有干枯的杂草，有被遗弃的塑料桶和破轮胎。
七号仓库在最里面。
霍烬辰把车停在园区门口，没有开进去。
他熄了火，转头看着姜姒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个小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把折叠刀，别在腰后。
他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跟在我后面。”他说，声音很低，却很稳，“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冲上去。”
姜姒宝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
大红色的丝绸衣摆在风里飘着，薄薄的布料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她的头发也没有梳，散在肩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可她顾不上这些了，她只想见到林乔，只想确认她还活着，只想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两个人往园区里面走。
地面上的碎石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枯草刮过她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最深处那栋建筑，七号仓库的外墙是灰色的，铁皮门上刷着一个白色的“7”，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关着，严严实实地关着，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
霍烬辰伸手拦住她，手掌横在她身前，掌心朝下，压了一下，示意她慢下来。
他走在她前面，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比较少的地方，尽量不发出声音。
离仓库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很低的、很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墙壁的声音。
一下，然后停了一会儿，又一下，又停了一会儿。
那声音不重，但在空旷的园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着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绑住了，在挣扎。
姜姒宝的心猛地揪起来。
霍烬辰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
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铁门砰的一声向内弹开，撞在里面的墙上，又弹回来一点，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阳光涌进去，照亮了仓库里面的空间。
姜姒宝站在门口，往里看。
仓库很大，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屋顶很高，铁皮搭成的穹顶上有一排一排的天窗，光线从上面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厚厚的一层，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仓库的正中间有一把椅子。
林乔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的手脚被绳子绑着，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手指发紫，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她的头垂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衣服上有好几道破口，肩膀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布料皱成一团，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她的身边没有人。
姜姒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的腿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往里面冲。
霍烬辰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宝”，她没有停，跑到林乔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脸。
林乔的脸是凉的。
那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姜姒宝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把林乔脸上的头发拨开，看到她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干裂的嘴唇。
嘴唇上有血痂，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微微渗着血。
“乔乔姐。”姜姒宝喊她，声音在发抖，“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乔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停住了。
姜姒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正要再喊一声，林乔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瞳孔涣散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林乔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别说话，别说话。”姜姒宝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我带你回去，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她转身去解林乔手腕上的绳子。那绳子是尼龙的，很粗，打了好几个死结，结扣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指甲根本抠不进去。
她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指腹在绳子上磨得生疼，可结扣纹丝不动。
霍烬辰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折叠刀，咔的一声弹开刀刃，手腕一转，刀锋贴着绳子切进去。
尼龙绳在刀刃下崩开，一根一根地断裂，发出细微的嘣嘣声。
林乔的手腕从绳子里滑出来，手腕上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皮肤破了，渗着血，和绳子黏在一起，揭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皮。
姜姒宝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把林乔手腕上的绳子碎片一点一点地摘干净。
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她摘得很仔细，生怕弄疼她。
林乔的手垂下来，软软的，没有任何力气。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冰凉，指甲盖上有几道竖纹，白得像纸。
霍烬辰把脚腕上的绳子也割断了。
林乔的身体失去了绳子的支撑，往前倒，姜姒宝伸手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林乔比她高半个头，可抱在怀里的时候，姜姒宝觉得她好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
“我来。”霍烬辰把刀收起来，弯腰把林乔从椅子上抱起来。
林乔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手臂垂下来，晃荡着，脚尖在地上拖了一下，又抬起来。
姜姒宝跟在后面，一只手抓着林乔垂下来的手，握着，紧紧地握着。
林乔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姜姒宝感觉到了。
三个人往外走。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姜姒宝眯起眼睛。
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那把空了的椅子，地上散落的绳子碎屑，林乔坐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
她收回目光，握紧林乔的手，加快脚步往外走。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辆车从路上开过来，车速很快，车尾扬起一片灰尘。
车子在他们旁边猛地刹停，轮胎在地面上蹭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车门打开，姜驰从副驾驶跳下来，几乎是摔出来的，他的膝盖磕在车门上，他也没顾上疼，踉跄了一下站直，目光直直地落在霍烬辰怀里的林乔身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攥着车门把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骨节骨骨地凸出来。
吴山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脚步比姜驰快，几步就冲到了霍烬辰面前。
他低头看着林乔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干裂的血痂、紧闭的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上车。”吴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动作很大，车门撞在门框上弹回来，他又拉了一下，稳住，扶着车门等霍烬辰把林乔放进去。
姜驰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乔脸上，从她的额头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到她的嘴唇，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霍烬辰把林乔放好后座，直起身，退开一步。
姜驰这才动了，他弯腰钻进车里，坐在林乔旁边，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托一件易碎品。
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拨了一下，把遮住她脸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颧骨，停了一瞬。
“开车。”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吴山关上门，绕回驾驶座。
姜姒宝上了霍烬辰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园区，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姜姒宝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林乔刚才勾住她的那根手指。
她的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还是攥着，攥得指节泛白，像是那根手指还在。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霍烬辰没有说话。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握着，轻轻地握着。
“周围的组织已经开始搜查关于谢倾的踪迹了。”霍烬辰道。
姜姒宝止不住地崩溃：“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如果不是我，林乔不会被盯上……”
“小宝，这件事不怪你。”霍烬辰看她样子，心疼的难受。
“谢倾太诡异了，突然就不见了。”霍烬辰皱着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是看到了高科技，还是什么。
来去无踪这种事，他只在玄幻小说中见到过。
明显违背常理，违背物理的行为。
让他和上面的组织也处于一种巨大的疑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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