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涧国,地处东宝瓶洲中部,地接大骊、青鸾两国,南北通衢,国土之中,山上山下,士子不绝,修士极多,若是按照这边的言语来说,大抵可以是‘道士名士两风流’,极有意思,颇为有趣。

  虽说此地无大骊那般铁血峥嵘,少有大隋那般豪奢气象,可若是俯瞰而去,却独得一份清贵雅致,倒是与同洲之国,大相径庭。也是如此,山野之间,常有青衫道士负剑而行,观云望气,城郭之内,文人墨客把酒论文,诗赋成风。一教一俗,一道一文,便把这方天地养得灵气氤氲,书气绵长。

  关于此国,不在甲兵,不在国库,而在边境那一处清潭福地之中,此地为浩然天下七十二福地之一,为神诰宗独占。群山连绵,云雾缭绕,若是远远看去,宛若仙人横卧,锁山之巅,而在山根之下,灵泉涌动,林间草木皆带着一股子道门清气。抬头仰望,一宗门楣,隐于云海之间,钟磬之声,远播百里,山下百姓路过,凡是闻者,心湖澄澈,修士走过,凡俗杂念,一扫而空。

  做为东宝瓶洲道统主香,神诰宗横立于此,算是占了一洲山河极大地利,也是如此,每逢道家盛典,南涧国便如逢盛世,四方修士云集,道观香烟如云,鲲船泊于渡口,羽翼遮天,道音袅袅,符箓生辉,倒是极为盛大。

  如今年关,南涧国这边的山下百姓倒是极为热闹,以至于山林之中,也能见着不少手提货物的凡俗百姓,成群结队,面色带笑,极为热闹,一时之间,山林之中,多有热络。

  白灵镇,南涧国下的一座半大镇子,人口不多,可由于挨近神诰宗的缘故,此处之地,常常能见着不少道门修士,只不过这些修士极少关注脚下之地,神通术法,御空而过,从未在意。

  小镇之中,早已是人潮涌动,比肩接踵,却并非年关将近的寻常热闹。只因此刻白灵镇长街之上,缓缓行来一道身影。那女子一身道门衣袂翩然若仙,容貌之美,直似九天谪仙落凡尘,一眼望去,便让人不敢亵渎。她身下骑着一头灵气氤氲的仙鹿,鹿身洁白,角挂流光,四蹄轻踏,步步生风,便这般悠悠然穿行在长街人海之中,引得整条镇子的目光,齐齐落于她一身之上。

  而在那女道姑身侧,立着一位面相清俊的男子,右手轻牵一尾通体雪白的毛驴,左手按剑在侧,腰间悬着一只古朴养剑葫芦,壶身碧绿,倒是好看。至于男子,神色淡淡,目光平静无波,大有一种世间万事皆不入心的模样。可若是凝神细看,便会发现,男子的那对双眸深处,看似古井无澜,实则藏着千般心绪、万种思量,静水流深,复杂难明。

  寻常小镇,寻常百姓,人间烟火,最是朴素。可偏偏镇中忽然来了这么一男一女,男俊女清,站在一处,眉眼气度竟是无比般配,看得镇上百姓心中暗自点头。只是两人身边,一只是灵韵不俗的仙鹿,一只是毛色雪白的毛驴,这般组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显得格格不入,古怪至极,任谁瞧上一眼,都要在心里犯嘀咕,百思不得其解。也是如此,此刻街边,那些个百姓多有议论,心中竟是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奇怪念头,那位女子道姑身旁的俊俏男子,莫不是其身边随身伺候的亲近仆从?这般念头一起,再看两人身影,反倒越瞧越像。

  只不过对于百姓心中的那些个稀奇想法,女子道姑和俊俏男子却是无甚在意,脚步之间,稀松平常,可眨眼之间,便是走出了小镇。

  魏晋看了一眼灵鹿身上的女子道姑,略做思索,旋即喊道:“贺小凉,次番之后,还会再见吗?”

  女子道姑并未言语,只是抬眼望了一眼远处天幕,蓝天白云,清风和睦,并无波澜,才是说道:“你我之间,并无情愫,先前种种,不过是遭了算计,所以才让魏公子对贺小凉多了别样意味,如今因果已正,魏公子心里该是知道,贺小凉从未喜欢过魏晋半分,从前如此,往后一样,绝不会变。”

  剑仙魏晋,浩然天下,东宝瓶洲,风雪庙六脉之中,独占神仙台一脉的嫡传真人。弱冠之年,便被风雪庙那位久不问世事的刘老祖一眼看中,收入座下做了闭关弟子。此子天赋堪称惊艳,一身剑术境界,出神入化,二十许年纪,剑术便已是同辈翘楚,入得玉璞,放眼整个风雪庙,再到浩然天下,这般之人,都算得是顶梁柱般的人物,可就是这般之人,却是因为一段红线,剑不得出。

  只不过在见过某个青衫剑修,得知其间因果之后,魏晋心中,却是多有复杂,以至于在将陈平安等人送往山崖书院之后,这位剑仙,便是找了个酒铺,将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随后凭借脚下毛驴,一路向前,没有目的。可不知是缘分使然,还是天意如此,在毛驴的驮使之下,这位东宝瓶洲最年轻的玉璞境剑修,竟是在醒来之后,在一处溪水边上碰见了贺小凉。

  对于来者,女子道姑并未有任何想法,至于其他,在李然教训完田婉之后,她的那位师尊便是将一切告知于她。

  对贺小凉的情感,剑仙魏晋,颇为复杂,往日光景,多是因为田婉的乱牵红线而来,可自从田婉被某个青衫教训一顿之后,那被其乱牵的红线也是被斩断干净,如今魏晋,对于这位,任有悸动,可却不如以往那般强烈,以至于再次遇见之时,剑仙魏晋,莫有言语,只是跟着贺小凉在东宝瓶洲各地走了许久。

  对于此事,贺小凉并未言语。

  即为同道,一路同行,理所当然。

  而这一路走来,不知怎滴,魏晋却是极少说话,倒是腰间那用来装酒的养剑葫芦,喝了一葫又一葫,直到方才,魏晋开口,道姑回答,仅此一回,已是全部。

  女子道姑的言语极为绝情,可若是知其原委,却又是在情理之中,毕竟情爱一事,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可若是被人误导,本就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还是一厢情愿,那就更不得言语什么了。

  一语结束,再无下文,直至行至一座巍峨山岳脚下,魏晋骤然停住脚步,立在原地,而那女子道姑则是目不斜视,径自前行,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蓦然,魏晋朗声问道:“贺小凉,魏晋情感,无关因果,以往喜欢,现在喜欢,未来依旧喜欢,下次再见,魏晋必是飞升,待到那时,剑仙魏晋,必将再言!”

  山岳那边,女子道姑目色平静,座下灵鹿,似有感应,四蹄停下,而后便是听见女子道姑轻叹一声,旋即说道:“魏晋,哪怕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反悔,更不会回过头来喜欢你魏晋。”

  魏晋喃喃道:“这样吗?”

  女子道姑并无下文,座下白鹿旋即迈步,直入山门。

  魏晋微微摇头,并无后悔,反倒是心情极好。

  一路走来,此话言语,早就想说,至于对方如何回答,在魏晋心中,早有答案,既然如此,便是已无情愫,剑仙魏晋,当是更上一步。

  如此想着,男子拔剑而出,剑光冲天,直去剑气长城!

  此番动静,委实不小,天地灵气激荡,四方云气涌动,可神诰宗山门内外,竟是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对这一切异象视若无睹。直至那女道姑轻身步入宗门地界,一道心声悄无声息落入她心湖深处,无远弗届,直指本心。

  待她再度睁开眼眸时,身形已被一股玄妙道法挪移至一处自成天地的灵秀山水之间。山青如黛,水碧如玉,云雾缭绕,不似人间景致。这片山水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古朴凉亭,飞檐翘角,隐于松竹之间。凉亭之中,独坐一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衣袂无尘,道骨仙风,闭目养神间,便有大道气息浑然天成。

  贺小凉缓缓走下白鹿,敛去周身气息,拾级而上,朝着那凉亭缓步走去。行至亭外数步,停下身形,双手抬起,郑重施了一个道门稽首,恭恭敬敬,朗声说道:“弟子贺小凉,拜见师尊!”

  年轻道人挥了挥手,神色平静,而后说道:“魏晋如何?”

  闻言,贺小凉眉眼微动,大抵是明白了什么,旋即回道:“天赋极好,不必多言,但于弟子而言,却是不然。”

  陆沉面色带笑,目色看向面前山水,颇是平静,过了半响,才是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先前在龙泉小镇时的两条登天之路,可是做好了选择?!”

  贺小凉点了点头,“弟子想选第一条?”

  陆沉问道:“不在想想?我可得告诉你,这第一条看似简单,实则最难,毕竟那小子身份在哪里摆着,如今又与不少女子多了红线,若是选他,估摸着此条道路,坎坷崎岖,说不得没有结果,你贺小凉当真愿意?”

  贺小凉认真回道:“师尊之言,弟子谨记,可若是真是那般,弟子言语,不求生时同被,只求死后同眠!”

  仅此一言,路沉便是明白了对方心思,摇了摇头,旋即说道:“你的想法很有意思,只不过依旧难行,可若是你意已绝,那我便给你指条明路,年关之后,多去剑气长城那边转转,能杀妖族,自当多杀,若是不行,量力即可!”

  贺小凉道:“多谢师尊指点,弟子明白!”

  言语落下,光阴变化,山水颠倒,女子道姑便是再次出现在了宗门之内。

  剑气长城吗?

  ……

  北俱泸洲,狮子峰下,依着规矩,在某个李姓少女来此之后,此地便是成为了一处仙家洞府,只不过与寻常那些个仙家之地比起来,狮子峰这边,倒是颇有区别。倒不是灵气如何,而是此间山峰,虽已开山,可山上之地,除了能见着一个少女之外,却是莫得一名弟子,而在山下之地,育有小镇,小镇之中,李二一家居住于此。

  如今年关,小镇自是热闹,可在李二一家的院子里,李二媳妇却是莫得一点开心,至于缘由,想来是和远在他洲的儿子有关,毕竟过年是件大事,讲究的就是一个一家团聚,其乐融融,可如今这一大家子里,丈夫女儿都在,唯独儿子,却是见不到人,依着妇人心思,多有担忧。

  倒是李柳那边,忙前忙后,不知疲倦,似乎对自家老娘心里想的事莫得一点关心,也是如此,李二媳妇白了自家闺女一眼,没好气道:“有了好生活,是不是就忘记了咱家一共有多少人,李槐那小子如今在那边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如今要过年了,真不晓得有没有新衣服穿。”

  少女听着,并未言语。

  她可太清楚自家老娘的脾气了,若是这会搭话,估摸着下一刻就会说到自己身上,为了避免牵连,李柳觉得头埋得低,干活更加卖力。

  就在此时,李二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自家媳妇的面色后,大抵便是知道了其中缘由,旋即走了过去,便是说道:“我也想见儿子,趁着还没过年,咱们回去一趟?”

  李二一家,汉子主外,媳妇主内,可真要说起来,汉子主外的那点权利,那也得看自家媳妇的意思,若是不愿,汉子可是不会有一点面子。也是如此,汉子在家里边,向来是很少有言语,如今这般,倒是颇为意外。

  妇人闻言,眸中的那点忧愁顿时散了大半,可想了想后,又觉得不妥,毕竟那跨洲渡船可是贵得很,上次是因为遇到了自个亲家,人家行了便宜,没收钱财不说,还给了许多便利。若是回返,有没有船先不说,就算是有,如今年关,依着那些人的想法,费用只会更多,这一家老小,如今买了院子,余下不多,哪还经得起折腾啊!

  似乎是见着了自家老娘的心思,李柳放下手里活计,走进屋子,将一袋子黄白之物拿了出来。

  妇人见状,多有疑惑。

  好家伙,这闺女居然学会了藏私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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