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不安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一下扎着她的指尖,让她无意识地绞着衣摆,眼神也飘忽着。

  看出她的焦躁难压。

  安抚的话说再多也是徒劳。

  既然她急着要去找他,那便顺着她的意。

  反正现在也闲来无事,不然看着她那副急得没头绪、却还要强撑着憋住的样子,自己心里也跟着发燥。

  黛柒让父母和姐姐们留在宅里,她去就好,由时权他们陪着。

  门外,黛母和黛念几人追出来,还不停的嘱咐着他们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长辈的操心的絮语在风里飘着,黛柒心不在焉地点头,敷衍得连自己都不知道应了什么。

  不再浪费时间,几人上车。

  黛柒却突然主动提出要和裴晋坐一辆。

  剩下的时权几人没说什么,径自上了另一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主动提议,裴晋什么也没问,只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

  她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像某种安神的草木香。

  她的小手慢慢覆上他的大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动作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想做什么。”

  他收紧了揽着她的力道,低头,唇瓣擦过她的发顶,

  她摇头,没说话。

  裴晋便不再追问,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她才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怀里,

  “怎么办。”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他却听懂了。

  “你觉得我会怪你?”

  被看穿心思,她下意识嘴硬:

  “当然不,你怎么能怪我,这又不关我的事,我也是受害者……”

  话说到一半,她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视线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向上游走,最后落进他低垂的眼眸里。

  “嗯,确实不怪你。”

  “我也从未这样想过。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它,让我来到你身边。”

  这话听着有些肉麻,但从他那冷不丁的嘴里说出来却格外自然,

  “活在哪都是活。”

  他继续说,

  “对于他们的出现,我倒没什么。”

  “反正那些人也看不出什么。我何必管别人如何过,人活着还是自私点好。”

  黛柒没再说话。

  她将半张脸深深埋进他胸膛,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声音一下一下,将她飘浮不定的焦躁压回原处,连同那些复杂的、说不清的愧疚一起。

  过了许久,闷闷的声音又从他怀里传出来:

  “如果可以,我觉得你们还是回去好。”

  “这里本就不是——”

  话却只说到一半。

  只几秒的轰鸣声过后,她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听不见任何声音。

  车身被巨力撞击的瞬间,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一侧,头重重撞上车窗,又弹回来。

  血不知道是从哪涌出,流过她脸颊,模糊了她的视线,

  世界碎成无数片,旋转的,颠倒的,模糊的。

  她看不清了。

  意识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浮沉,眼皮像被灌了铅,每一次试图睁开都耗尽全身力气。

  她想动,却动不了。身体被什么重物死死压住,骨骼传来碎裂般的疼痛。

  但更痛的是心。

  她用尽全力转动眼球,在一片模糊的红里搜寻那个身影。

  裴晋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血。很多的血。从他额角、从不知名的伤口汩汩流出,在扭曲变形的车厢里蔓延,染红了他半边脸,染红了她视线所及的一切。

  他的眼睛紧闭着,她张嘴,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声的嘶哑和滚烫的泪,疯狂地从眼角涌出,混进血里滴落。

  她想伸手去够他,指尖刚抬起一点,就被剧痛和沉重的压迫逼退。

  她咬着牙再试一次,指甲抠进座椅的皮革里,可那只手只抬起两寸,就无力地垂落。

  浑身的力气都在流逝,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脑海里抽离。

  可她还是拼命睁着眼,盯着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仿佛只要看着,他就不会消失。

  四周隐约传来尖叫声、呼喊声,有人在喊“救人”,那些声音传进来,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热气、灰尘、烟雾,混杂着刺鼻的汽油味和血腥气,将她包裹。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是看着裴晋。

  “不要……不要……”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可嘴唇只能轻微地翕动。她很想叫他的名字,让他醒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那片可怕的红色越来越浓。

  头顶传来剧烈的金属撕裂声,刺眼的光猛地灌入。

  有人掀开了压住他们的层层障碍。

  她想看清是谁,可眼皮再也撑不住。

  最后一眼,她看见的还是裴晋,那张沾满血的脸,那双始终没有睁开的眼睛。

  “这里!人在这!”

  “快!担架!这里有两个!”

  “伤员卡住了!先破拆!”

  混乱的急救现场,警笛声、喊叫声、金属切割声交织。

  事故车辆侧翻在路中央,严重变形,车身扭曲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整个侧面凹陷进去,车门像被巨人的拳头狠狠捶扁。

  破碎的玻璃散落一地,在警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红蓝光交替切割着惨烈的现场,刺鼻的汽油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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