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堂里,那股子苞米面焦香混着野菜清香的味儿还没散乾净。

  屯子里的老爷们老娘们,一个个端着大碗,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忆苦思甜饭,吃着是不刺嗓子,可那股子麦麸子味儿,咋也挡不住。

  陈拙揣着手,瞅着大夥儿那德行,心里头门儿清。

  这忆苦饭是忆苦了,可这玩意儿————它顶饿啊。

  麦麸子那玩意儿,吃下去,在肚子里头发得快,顶饿是真顶饿。

  顾水生磕了磕菸袋锅子,瞅着大夥儿都吃完了,这才清了清嗓子。

  「行了,都别磨叽了。今儿个这活儿,干得稀烂!地里那反浆,车都陷进去了。」

  他那大嗓门儿在食堂里嗡嗡回荡着。

  「都给我听好了,今儿个下午,歇了。都给我滚回炕上去烙饼,睡踏实咯。」

  这话一出,一帮累得快散架的爷们老娘们,眼睛当场就亮了。

  「都乐啥?」

  顾水生乜了他们一眼,那大嗓门又响了:「半夜三点,都给我起来!咱抢冻!」

  「抢冻」俩字儿一出来,食堂里那股子热乎气儿,好像瞬间就让外头的寒风给吹没了。

  曹元一听,脸色顿时就白了。

  半夜三点?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活儿?

  他瞅了瞅自个几那双灌满泥浆的破皮鞋,又瞅了瞅不远处揣着手、跟个没事人似的陈拙。

  曹元那心里头的火,混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直冲天灵盖。

  这马坡屯,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高低得走!

  这一下午,马坡屯静得跟个鬼屯似的。

  家家户户都拉着窗帘,死死地抓着这半天功夫补觉。

  到了半夜两点。

  「嘎吱一」

  老陈家西屋的门开了。

  陈拙「噌」地一下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他趿拉着鞋,裹上那件破大棉袄子,就往大食堂溜达。

  那破棉袄上,还带着老娘徐淑芬刚给缝上的假领子,白生生的,瞅着是精神了不少。

  天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呜呜」地刮,比白天还冷,那股子寒气,跟小刀子似的,直往骨头缝儿里钻。

  他到了後厨,烧火的刘大娘已经在那儿打哈欠了,眼眶子底下全是黑的。

  陈拙也不含糊,拎起水桶,往那几口大铁锅里倒水,又从米缸里舀出那金贵的高梁米。

  今儿个晚上这顿出工饭,高低得让大夥儿吃口热乎的、顶饿的。

  刚到三点整。

  「当当当—

  —」

  老榆树上的炮弹壳,准时响了。

  紧接着,就是黄仁民那破锣似的嗓门,拎着个铜锣,满屯子「哐哐」地敲。

  「抢冻咯——都起来了」

  「抢冻咯」

  屯子里立马就活了。

  骂骂咧咧的动静,娃儿被吵醒的哭嚎,狗叫,鸡飞狗跳的,乱成一锅粥。

  马棚牛棚那头,老牛倌儿正吆喝着,给那匹老马喂刚烙好的炒料。

  老爷们儿一个个红着眼,拉着鞋,往那胶轮大车上套牲口,嘴里哈出的白气儿跟烟囱似的。

  等到了三点半,大食堂里头早就挤满了人。

  陈拙那几锅高梁米粥,也「咕嘟咕嘟」熬得烂糊了,热气腾腾的,粥油都熬出来了。

  「都给我吃饱了!」

  顾水生自个儿也端着个大碗,吼了一嗓子:「这高梁米粥,顶饿!今儿个这顿,是出工饭,谁他娘的待会干活没劲儿,晚饭也别吃了!」

  一帮人也顾不上烫了,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猛灌。

  一碗热粥下了肚,那股子寒气才算是被压下去了。

  「走!上工!」

  就见这帮人扛着家夥事儿,赶着大车,呼啦啦地就往地里头冲。

  半夜的黑土地,果然不一样。

  那股子倒春寒一过,白天那稀烂的泥汤子,这会儿全冻上了一层厚厚的硬壳子。

  人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硬实得很。

  「都抓紧了!」

  车老板赵福禄扯着嗓子吼。

  那老马吃了炒料,劲儿也足,打着响鼻,拉着那满当当的粪车,跑得飞快。

  这活儿,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

  那粪肥得赶在日头出来前,全送到地里头。

  老爷们儿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卸车的卸车,扬粪的扬粪。

  那股子骚臭味儿混着寒气,呛得人直迷糊。

  可谁也不敢歇着。

  那帮老娘们和知青,也没闲着,拿着耥子,跟在後头,硬生生在这冻壳子上蹚垄沟。

  这活儿,比白天在烂泥里还费劲。

  那耥子下去,就跟刨冰碴子似的,震得人手都麻了。

  曹元混在人群里,那张脸早就冻得发紫了。他刚想偷懒,冯萍花那跟刀子似的眼神儿就过来了。

  他一咬牙,也只能吭哧吭哧地拉躺子。

  一行人,就这麽从半夜三点半,一直干到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八点。

  那头一缕日头光,照在了黑土地上。

  「咔嚓——」

  不知道谁脚底下那层冻壳子,先裂了。

  「反了!反浆了!」

  顾水生一瞅,赶紧吼:「都往回撤!快!活儿干完了,都撤!」

  那地皮子,跟化了的冰淇淋似的,肉眼可见地往下塌。

  一帮人也顾不上累了,扛着家夥事儿,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等回到大食堂,一个个全成了泥猴,累得跟死狗似的,瘫在地上起不来。

  陈拙也累得够呛,但他那活儿还没完,还得给这帮人做晌午饭。

  吃中饭的时候,顾水生瞅着大夥儿那德行,也知道这活儿累人。

  他抽了两口旱菸:「这地反浆,咱这道儿也算是废了。天天这麽两头黑也不是个事儿。车陷进去了,咱还得打杠。」

  说着,他猛地一磕菸袋锅子:「我寻思着,咱也学学人家先进公社,咱自个儿————修条道儿!」

  「修道?」

  一帮人全愣了。

  顾水生说的修道,可不是後世那水泥路。

  在这五八年的长白山,这叫「土法公路」。

  这活儿,分两步。

  头一步,叫铺柴。

  就是组织全屯子的人上山打柴,把那成堆的「松树毛子」、「桦树皮」、「柳条子」全给弄回来,厚厚地铺在那烂泥道儿上,先打个「柴草路基」。

  第二步,叫垫土石。

  这柴草铺完了,还得从後山那石砬子底下,一筐一筐往回背沙土、碎石,再盖在柴草上头。

  这活儿工分高,可也极其累人。

  那柳条编的土篮子,一筐就百十来斤,全靠人排成一排,一步一步往回挪。

  这麽修出来的道儿,踩上去暄得很,松松软软的,可那柴草和土石混在一块儿,就能把那股子烂泥的吸力给破了,高低能保证大车不至於「一蹚到底」。

  顾水生一拍板:「这活儿,得干。老爷们儿负责背土石,老娘们儿和知青,上山打柴。

  他瞅着大夥儿那蔫儿吧唧的样儿,又补了一句:「这活儿累,我顾水生不亏待大夥儿。上山打柴的,打满三趟,明儿个歇一天。」

  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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