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瞅着赵振江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原本身上带着的那股蛮横劲儿,一下子全泄了。

  他队里那帮放山人还纳闷呢,刚想往前蹿,李建业一擡手,全给拦住了。

  「赵、赵叔儿?」

  李建业那嗓门儿,哪还有刚才的凶悍,反倒是带上了几分结巴。

  「您老咋也上山了?」

  赵振江磕了磕菸袋锅子,眼皮子都没擡,只是「嗯」了一声,那股子老把头的威势,拿捏得死死的。

  陈拙瞅着师父这唬人的架势,忍不住偷偷在後边乐呵。

  只是他刚一龇牙,旁边孙老头儿就瞪了他一眼。

  老赵在前边蓄势呢,你小子在後边龇着大牙乐,这像啥话?

  赵振江不知道後边俩人的眉眼官司,只是擡起眼皮,淡淡地反问了李建业一句:「我咋不能来?」

  「倒是你小子,李建业,长本事了啊。蹚蛤蟆、使绝户坑,现在还擡棒槌————这是要抢响啊?」

  抢响,是放山人的黑话,意思是抢别人喊山的棒槌,这是大忌,跟刨人祖坟没啥区别。

  李建业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赶紧摆手:「赵叔儿,这都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苦。

  他哪知道能在这儿碰上赵振江!

  当年他刚跑山没两年,不知天高地厚,捅了熊瞎子窝,眼瞅着就要被那大家夥给撕巴了,是赵振江,放了两枪,硬生生把他从熊瞎子嘴里给救回来的。

  这是救命的恩情。

  李建业记得,赵振江知道,陈拙也明白。

  但他那帮手下可不知道这茬,他们瞅见这仨人,尤其是瞅见那株三品叶,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建业哥,跟他废话啥?」

  一个拎着水连珠的汉子,不耐烦地往前一步,枪口有意无意地晃悠着:「这老林子里,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矩!咱七八杆枪,还怕他仨?」

  「啪—

  —」

  李建业反手就是一大耳刮子,抽得那汉子脑瓜子嗡嗡响。

  「给老子闭嘴!」

  李建业骂道:「没大没小的瘪犊子玩意儿!这是我赵叔儿,我的救命恩人,你敢拿枪口对着他,老子先崩了你!」

  那汉子也懵了,捂着脸不敢吱声。

  李建业这才换了副笑脸,冲着赵振江搓了搓手:「赵叔儿,您瞅这————这棒槌,咱是真没想着抢。」

  「可按老规矩,见者有份,咱这七八个兄弟也不能白跑一趟————」

  赵振江还没说话,孙彪那小老头儿在旁边哼了一声:「见者有份?」

  「那也得讲个先来後到。这棒槌,是虎子开的眼,是他喊的山。按规矩,这棒槌就是他的。」

  李建业瞅了瞅陈拙。

  陈拙也不含糊,「咔嚓」一声,把自个儿那杆老套筒的保险也给打开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李把头,我师父和我孙大爷都在这儿。咱是按规矩办,还是————按你那枪杆子办?」

  好家夥!

  这小子,是真虎啊!

  李建业瞅着陈拙那动辄就要动手的架势,又瞅瞅旁边那俩老神在在的老把头,心里门儿清。

  今儿个这棒槌,硬抢是抢不走了。

  赵振江是他恩人,他不能动手。

  这陈小子也不是善茬,那股子虎劲儿,真干起来,指不定谁吃亏。

  李建业心一横,一咬牙:「赵叔儿,您是老把头,您发话。咱都听您的!」

  赵振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瞅了瞅李建业那七八个人,又瞅瞅他们手里那几杆家夥事儿一老套筒、水连珠,腰上还别着狗腿刀、鹿骨刀。

  这帮人,是真不好惹。

  赵振江吧嗒抽了口旱菸,权衡片刻,才缓缓开口:「建业,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这棒槌,是虎子开的眼,合该是咱的。」

  「不过,咱放山人,求的是财,不是气。这棒槌请下来,拿去镇上换了钱,咱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

  赵振江伸出三根手指头:「咱仨,拿七成。你们那三成,就当是咱请兄弟们喝茶的喜钱。」

  这话一出,李建业那帮手下刚想嚷嚷。

  七八个人,分三成?

  那仨人,分七成?

  李建业却猛地一擡手,止住了话头。

  他心里门儿清,赵振江这是给足了他面子。

  按规矩,喊山的人拿头份,占大头。

  赵振江肯分他们三成,一是看在人多枪多,二是还他以前蹚蛤蟆的时候给陈拙面子的人情。

  这三成,是白捡的。

  「成。」

  「就按赵叔儿说的办。这棒槌,咱今儿个就当是给赵叔儿您护驾了。」

  「嗯。」

  赵振江这才松了口,扭头瞅向陈拙:「虎子,瞅仔细了。」

  「今儿个师父教你,咋擡棒槌。」

  陈拙赶紧凑了过去,使劲瞪大眼睛,生怕错过其中任意一个步骤。

  只见赵振江从背囊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捆红绒绳。

  「这头一步,叫锁参。」

  他一边说,一边拿那红绳,轻轻地拴在了那株三品叶顶上那簇红艳艳的果实上。

  「棒槌有灵,咱喊了山,它跑不了。可这红绳一拴,是告诉它,咱是请它走,不是抢它,给它个体面。」

  拴好了红绳,赵振江又放下索拨棍,也从背囊里掏出几根磨得发亮的骨签。

  「鹿骨签。」

  「挖棒槌,最忌铁器,煞气重,伤灵气,还容易断须子。」

  赵振江拿那鹿骨签,蹲下身,没从棒槌根儿底下下手,反倒是从离着棒槌杆儿足有半尺远的地儿,开始往下挖。

  他挖得那叫一个小心,跟伺候祖宗似的,一点一点把那黑黢的腐殖土往外扒拉。

  「咱挖棒槌,最怕伤须子。」

  赵振江嘴里念叨着:「一根须子一年道行。挖断一根,这棒槌的药性就折损一分。」

  他吭哧吭哧挖了半天,愣是挖出了个脸盆大的坑,那棒槌的主根才露出来。

  紧接着,是那密密麻麻、跟头发丝似的参须。

  赵振江更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喘,放下骨签,改用俩手,捧着那土,一点点往下抖。

  直到那根完整的棒槌,须子一根没断,全露了出来。

  「好家夥————」

  李建业那帮人在旁边瞅着,也忍不住赞叹。

  这手艺,稳!

  赵振江瞅准了那主根底下,把那根索拨棍斜着插进去,拿肩膀使劲一扛。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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