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母狐狸下崽儿了,陈拙立马蹲下了,没吱声,也没动。

  他不是那些外行,自然心里头清楚利害。

  在赶山人的口口相传中,老林子里最凶的玩意儿,不是熊瞎子,也不是青皮子,而是刚下崽儿的母物儿。

  这玩意儿极度护崽,要是那股子劲儿上来,就算跑山人手里拿著枪桿子,真激起凶性,也敢和人拼命。

  別瞅这只是条母狐狸,真惹急了,胡三太奶的爪子照样能给人脸上开三道口子。

  陈拙寻思著,自个儿还是別去触那霉头。

  他就蹲在雪窝子里,揣著手,跟乌云大眼瞪小眼。

  等了约莫半袋烟的功夫。

  那石砬子底下,先是传来一阵爪子刨雪的声音,紧接著,就是一声细得跟小猫似的“吱吱”叫。

  这是生出崽儿了。

  陈拙心里刚鬆了口气。

  可没等他站起来,那母狐狸又嚎上了:“嗷——吱——”

  这回那动静,比刚才还悽厉,跟刀子刮玻璃似的,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之前那种“咳咔”声彻底没了,全剩下这种要命的尖叫。

  陈拙眉头当场就拧成了疙瘩。

  听这情形,就是傻子也知道,摆明了是这狐狸生崽儿出现了波折。

  母狐狸的声儿,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尖厉。

  陈拙心底微微一动,看向不远处那石砬子缝儿,心头就浮起了一个猜想。

  该不会是这母狐狸————难產了吧?

  虽然陈拙没有亲眼见过狐狸下崽,但根据上辈子看纪录片的经验,一般狐狸下崽儿,一胎少说三五个。

  现在母狐狸这动静,估摸著是刚下一个,后头的————卡在一半了。

  外头。

  白毛风刚过,天儿冷得邪乎。

  陈拙估摸著,这狐狸崽儿要是在肚子里憋久了,就算生出来没被憋死,也得冻死。

  更別提这母狐狸,瞧著就快没劲儿了,到时候別说母狐狸,这一窝大小狐狸,全得完犊子。

  那么————

  救,还是不救?

  按老规矩,山里头老仙儿的事儿,一般跑山人可不敢瞎掺和。

  可让陈拙有些麻爪的是————

  这要是母狐狸一窝儿都死在这附近,等这窝的公狐狸回来,势必会闻到他自个儿的味道,要是顺著陈拙下山的踪跡,一路找到老陈家————那咋整?

  狐狸这玩意儿,要么说狐狸精、狐狸叫呢,这玩意儿可精明著呢!

  想著,陈拙就决定先试探试探这只母狐狸的態度。

  於是,他把老套筒往背上一背,又把乌云往后推了推,让它警戒。

  陈拙自个儿弓著腰,一步一步往那石碰子底下挪。

  那白狐狸瞅见他了,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得嚇人。

  它想站起来,可那后腿使不上劲,只能虚弱地齜著牙,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威嚇。

  陈拙侧身坐在洞口三米远的地方,压低了嗓门,通过避免直接对视,每隔一段时间缓慢闭眼的这种方式,儘可能地释放出善意和友好的信號来:“胡三太奶,我是赶山人,这不,还养著一条狼崽子和一条狗,我知道点接生的手艺,你要信得过我,我就搭把手。你要信不过————”

  说著,陈拙瞅著它那鼓囊囊的肚子,嘆了口气,也不管这白狐狸听不听得懂,就开口道:“你这后头几个崽儿,怕是都得憋死,就连刚生出来的崽儿也得活生生冻死。”

  这白狐狸许是真通点人性,又或者是感受到陈拙动作中表达出来的善意。

  它瞅了瞅陈拙,又低头瞅了瞅自个儿的肚子,原本齜牙咧嘴的那股子凶劲儿,就慢慢泄了。

  就见白狐狸呜了一声,倏地趴下,尾巴盖住了刚生下来的那个小崽子,就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瞅著陈拙。

  这是——成了?

  陈拙心中一定,再度迈步上前,也不管白狐狸能不能听懂,反正他说了,自个儿就心安:“胡三太奶,得罪了,我下手准会轻点————”

  说著,陈拙就从背囊里掏傢伙事儿。

  剪刀?

  没有。

  他只有那把刮鳞剔骨的尖刀。

  他又掏出那瓶还剩个底儿的地瓜烧。

  “哗啦—

  “6

  先把那高度酒全倒自个儿手上,从指尖到手肘,来来回回使劲搓。

  酒精挥髮带走大量热量,再加上外面天寒地冻的,直刺得他微微打哆嗦,一边搓,他还不忘记回头嘱咐乌云:“乌云,瞅好了,待会儿旁边有啥动静就叫!”

  “汪!”

  陈拙深吸一口气,把棉袄袖子擼到胳膊肘,跪在雪地上,慢慢凑了过去。

  他先瞅了瞅。

  刚生出来那只,小得跟耗子似的,闭著眼,一身湿漉漉的绒毛,正往母狐狸肚皮底下钻。

  母狐狸浑身都在疼的发抖。

  陈拙凑近了以后,这才彻底看清。

  还真叫他给猜中了。

  这第二只小狐狸崽子————是倒著出来的。

  这小狐狸崽儿的两条后腿先出来了,可那腰和屁股,卡在口儿那儿了。

  在產崽儿的时候,这叫做臀位难產。

  遇到这种坎儿,別说狐狸了,就是人生孩子,也得要老命。

  “三太奶,您可忍著点。”

  陈拙念叨了一句,把手上的酒搓干,也顾不上啥埋汰不埋汰了,他伸出两根指头,先探了探。

  母狐狸疼得嗷了一嗓子,浑身就是一绷。

  “別使劲,別使劲!放鬆、放鬆————”

  陈拙见母狐狸疼的直抽抽,连忙就安抚起来。

  说话间,他摸著那狐狸崽子的腿,万幸,这会儿还热乎著。

  这情况,不能硬拽崽子的腿,要是硬拽,非得把崽子拽断了不可。

  他得顺著母狐狸,让母狐狸自个儿使劲的劲儿。

  趁著母狐狸肚子一缩的当口,陈拙两根指头捏住那崽子的后腿根,稳稳地、带著一股子巧劲儿,往外“领”。

  他不往直了拽,而是顺著那弧度,微微往下压。

  “呜————”

  母狐狸疼得直抽抽,可它也知道陈拙这是在救命,於是硬是咬著牙没回头。

  陈拙这一下,不可谓不眼疾手快,直接就把小崽子的屁股给拽出来了。

  其中经过,虽然短暂,但不可谓不惊险,连带著让陈拙额头上也冒了汗。

  最难的这坎儿————总算过了。

  等那崽子半个身子一出来,后头的就快了。

  陈拙瞅准机会,两只手全用上了,托住那崽子的腰,就在母狐狸下一次宫缩的当口“噗嗤——”

  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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