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传得很快。

  从高高的瞭望塔,传到了中心广场的临时指挥所。

  从指挥所,传到了每一栋还在抽水的住宅楼。

  从住宅楼,传到了海岸线边缘,那些还在拼命搬运矿渣、试图加固地基的填海工地。

  工地上。

  一个满身泥浆的老工人,手里的铁锹脱手而出,砸在石头上。

  他没有去捡。

  而是直起那弯曲的腰,呆呆地看向大海的方向。

  临时医疗点里。

  一个正在用针线缝合绑带的妇女,不小心扎破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

  但她没有喊疼,而是猛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针线扔到了地上。

  水桶被放在了路边,独轮车被推到了一旁。

  正在争吵着分配口粮的人们闭上了嘴。

  所有正在干活的手,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然后。

  就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名为“信仰”的力量牵引着。

  这五千多名衣衫褴褛、满身泥垢的幸存者,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条沉默的人流,朝着蓝湾半岛的码头方向涌去。

  等那艘残破军舰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已经清晰可辨的时候。

  原本宽阔的码头上,已经自发地聚集了近三千人!

  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但诡异的是。

  这近三千人的聚集地,却没有发出半点嘈杂的声响。

  他们站在那片被海啸冲刷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裂缝的水泥地上。

  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双手合十……

  还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嘴唇发白地抿成了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上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

  ……

  人群的最前方。

  张婉儿站在那里。

  这位大明的核心智囊、蓝湾半岛的首席大管家。

  此刻,她那往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

  她已经整整连续数日没合过眼了。

  为了统筹全岛的填海工程,为了把那五千人的命从死神手里抠出来。

  她的眼下,那一圈青黑色的眼影,已经浓重得像是在脸上涂了一层墨!

  但她的背,依然挺得笔直!

  张婉儿双手交叉,目光穿过了身前涌动的海浪,穿过了海风,锁定在那艘正在缓缓靠近的军舰上。

  “一定要活着……”她在心里默念。

  在她的侧后方。

  王褚站在后勤队列的最前面。

  这个曾经胆小如鼠的胖子,如今已经隐隐有了大明第二管家的气场。

  但此刻,他那张胖脸上全是汗水。

  他眼眶发红,一边用手用力地将那些想要往前挤的幸存者往后推,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

  “都往后退!别挤!给舰上的人留出通道!”

  “王涛?医疗队呢?!担架准备好!”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嘶喊而破音,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亮着急切的期盼。

  “轰隆……哗啦……”

  军舰破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广西舰,终于驶入了蓝湾半岛的近海。

  它那庞大的轮廓,彻底暴露在三千人的视野中。

  先是那根歪斜得快要折断的主桅杆。

  然后,是被硬生生撞烂、钢板外翻的右舷。

  紧接着,是甲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焦黑弹痕,以及到处飞溅、已经彻底干涸的蓝色兽血和暗红色的人血残迹。

  太惨烈了。

  仅仅只是看着这艘船的外表,所有人都能想象到,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之下,究竟爆发过一场怎样毁天灭地的绞肉战。

  码头上。

  最初,还有些人在小声交谈、互相打气。

  “肯定没事,咱们出去的都是最精锐的战士。”

  “域长那么强,一定能把他们带回来。”

  但。

  当军舰那严重右倾的舰体,以及右舷那道触目惊心、甚至能看到内部舱室的巨大创口,终于近到所有人都能看清的时候。

  当他们看到甲板上,那些连站都站不稳、互相搀扶着的血人时。

  码头上的声音。

  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笼罩了这片聚集了三千人的海岸。

  “咔哒……咔哒……”

  只剩下军舰发动机那微弱的怠速声,在空气中回荡。

  “轰!”

  舰体与码头的防撞轮胎重重地贴合在一起。

  跳板还没有放下。

  但甲板上的景象,已经透过那些残破的舷窗,和被撕裂的舱壁豁口,隐约传到了岸上所有人的视野中。

  人群最前方。

  张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那抱在胸前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因为她的角度,刚好透过右舷的裂口。

  看到了甲板后方,那片被专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白色床单。

  海风吹过,白布翻飞。

  她看到了那些白布下,僵硬的轮廓!

  张婉儿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睛瞬间红了,视线变得模糊。

  但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具。

  两具。

  三具……

  十具……

  三十具……

  当她的视线扫过那一大片密集的白色时。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明智囊,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数不下去了。

  因为。

  “哐当!!!”

  跳板放下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她的计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那道连接军舰与陆地的钢铁斜面上!

  人群中,有人屏住了呼吸。

  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们在等。

  等那个带着他们从森林杀到海岛、从无到有建立这片基业的男人。

  等那个战无不胜的神。

  然而。

  最先出现在跳板上方的。

  不是明道。

  而是一副担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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