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屋内。

  随着神官选择旁观,花山院兼实得到了称心如意的结果,轻拍了两下矮案:「既是如此,便请诸位随我移步。」

  家主做出邀请之後,伊然却并未起身,而是提起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米酒。

  「长明殿?」

  兼实疑惑的望向他。

  「可以开始了。」

  伊然轻轻颔首,随即饮下半杯米酒,目光投向了斋宫清彦:「我的意思是,斋宫先生,您已经可以开始说了。」

  神官闻言微微一怔,眼中神色几番变幻,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含笑反问道:「长明殿,方才说要立足现实,平息灾祸的人不正是您吗?此刻让我出手,岂不是夺了您祓除污秽的功绩?」

  「我此刻就在除魔。」

  伊然声调微扬,杯底与案面轻触,发出一记清响:「请你,将伊势神宫在花山院家所做的一切手脚,统统如实道来。」

  他此话一出口,堂内众人纷纷变色。

  花山院兼实先是惊讶,随即恍然大悟,他的蠢材弟弟则眨巴着眼睛,满脸困惑。

  而斋宫清彦的面色忽阴忽晴,眉头微蹙,桧扇在掌心轻敲:「伊川殿何意?」

  「无需装腔作势,将你们以神圣之名,行魍魉之事的细节,全部交代吧。」

  说到这里,伊然的声音陡然一变:「看着我的眼睛说!」

  」

  」

  神官下意识望向他眼睛。

  这一瞬间,伊然瞳孔深处,亮起了熔金色的光芒。

  那金芒犹如火种扩散,瞬息间蔓延至整个瞳仁,化作两轮燃烧的小太阳。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伊然那双眼睛,真的在发光。

  首当其冲的斋宫清彦,更是感受到了一股纯粹而炽烈,带着无上威严的金色光华。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只须发戟张的金色猿猴,猿猴双目圆睁,与伊川长明的目光完全重合。

  斋宫清彦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那双金色眼眸,仿佛成了整个世界唯一的焦点。

  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思绪,都被那两点金芒牢牢锁住。

  下一瞬,猿猴虚影顺着交汇的视线悍然突入:如同灼热的阳光刺穿薄雾,毫无阻滞地贯入他的脑海,将神官竭力维持的意识一击而溃。

  「7

  斋宫清彦的身体顿时一怔痉挛,桧扇从他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随後整个人表情便呆滞下来,并呈现出一种游离感,仿佛正在经历梦游。

  「告诉我。」

  伊然的声音如晨钟暮鼓,在斋宫清彦的脑海里响起:「花山院家一切灾祸的源头,究竟在何处?」

  斋宫清彦的眼神涣散,嘴唇机械地开合:「据我所知————应该在————千咲小姐————的闺房————」

  「什麽?」

  花山院兼实猛地站起,案几被带得摇晃。

  清直更是失声叫道:「斋宫大人!您胡说什麽!」

  但神官仿佛听不见任何外界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伊然的金色眼眸,继续用梦游般的语调说道:「————闺房内————北墙————挂着一幅————《秋竹图》————」

  「那不是————普通的画————」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即便被控制,内心深处仍有本能的恐惧:「————画中————藏着一只怪异————那东西,会逐渐将附近的一切,都拉入画里。」

  话音至此,斋宫清彦浑身一震,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但已经太迟了。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啪作响,陶罐里的汤汁早已煮干,发出焦糊的气息。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方才还高高在上的神官。

  花山院兼实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难看,虽然先前他也隐约猜到了真相,但此刻亲耳听到,还是遏制不住的怒火中烧。

  他缓缓转头,看向斋宫清彦,一字一句问道:「斋宫大人————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斋宫清彦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有心想要辩解;却发现那只金色猿猴,此刻依然盘踞在自己的脑海里,便不再敢否认事实。

  他猛地看向伊然,眼中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恐惧:「你————你用了什麽妖术————」

  「妖术?」

  伊然眼中的金芒缓缓收敛,恢复成深邃的黑色:「不过是让阁下说了几句真心话而已。

  「7

  这小子怎麽看都很可疑。

  尤其是在自己提出除魔之後,对方非但不回避,反而一副等着看戏的姿态。

  一定是有什麽依仗。

  这样的话,就更加可疑了!

  於是乎,乾脆使用《心猿守意诀》,直接击垮斋宫清彦的精神防线,让这小子自己交代。

  效果拔群!

  明知有异,伊然绝不会有一丝疏忽,更不会仗着武功高强,就去踏那显而易见的陷阱「继续说吧,该怎麽处理那只怪异。」阴阳师玩味的看着他:「你既然有恃无恐,肯定有办法————对吧?」

  」

  」

  斋宫清彦顿时面如死灰,那只猿猴还在他的脑子里,根本没办法说谎,只能从腰带上取出一串银铃铛:「只要摇晃铃铛,藏在画里的邪祟听到声音,就会显出原型任凭处置。」

  伊然听到满意的答案,立刻转向兼实,拱手道:「家主大人,现在可以出发了,先去千咲小姐的闺房,验看那幅《秋竹图》。」

  兼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斋宫清彦的目光,已再无半分敬意,只有冰冷的敌视:「斋宫大人,请。」

  斋宫清彦跟跄後退一步,险些跌坐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没能招揽花山院家,还暴露出了伊势神宫的老底。

  更糟糕的情况在於,只有斋宫清彦自己知道那猴子的厉害————在旁人看来,他是个被伊川长明眼睛一瞪,就乖乖服软的怂包。

  现在,怕是鸟羽法皇比崇德上皇更加容不下自己。

  想到这里,神官心中顿时更为怖畏,望向伊然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恐惧。

  甚至连怨恨的念头都不敢有。

  方才被那金色眼眸注视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甚至那些连他自己都刻意遗忘的内心隐秘,都险些被挖出来。

  这个伊川长明————根本不是普通的阴阳师!

  他是魔神!

  而此刻,透渡殿旁边的走廊内。

  御帘後,偷听的两人也僵在了原地。

  桐叶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千咲则死死抓住侍女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她的闺房————那幅《秋竹图》————

  那是三个月前,偶然看中的一幅唐画。

  卖家说,这画出自某位隐居画师之手,竹叶萧疏,颇有禅意,挂在房中可静心。

  她一直很喜欢。

  而现在,神.却说————那是灾祸的源头?

  原来从那时候起————神官就在算计自己的家族。

  可是,为什麽自己一直没事?

  千咲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御帘另一侧,那个语气平淡,却充满威慑力的声音,毫无徵兆地穿透了御帘:「是千咲小姐吗?如果心中有惑,不妨过来一叙。」

  千咲浑身一僵。

  桐叶更是吓得差点失声惊叫,慌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她们偷听的事,被发现了!

  伊川长明的声音继续传来:「如果你担心自己的身体有问题,我或许能帮忙解决。」

  帘子另一侧沉寂了片刻。

  花山院兼实略显惊讶的声音响起:「长明殿,这是————?」

  「千咲小姐已在帘後多时了。」伊然有些警惕的望向那张帘幕:「既然画与小姐闺房相关,请她一同参详,也是应有之义。」

  几息之後,御帘被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掀起。

  花山院千咲低着头,从长廊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浅紫的常礼服在光线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长长的黑发如瀑垂下,发尾的菊缀发绳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她走到堂中,先向父亲兼实行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祖父大人————失礼了。」

  兼实看着孙女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千咲,你————都听到了?」

  千咲轻轻点头,睫毛低垂。

  伊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一瞬间,千咲感觉对方的视线仿佛有着实质重量,令自己的皮肤微微发麻。

  「千咲小姐。」伊然开口:「过来,右手!」

  千咲迟疑了一瞬,还是在阴阳师对面的位置跪坐下来,乖乖擡起右手。

  桐叶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後,跪坐在稍远一些的角落。

  伊然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握住女子的右手腕;以中医把脉的姿势,将一丝真气注入对方体内。

  看到这一幕,花山院兼实紧张地握紧拳头,清直则茫然地眨着眼,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麽。

  良久。

  伊然收回真气,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

  「如何?」兼实忍不住追问:「千咲她————可还安好?」

  「千咲小姐的身体,非常健康。」伊然点点头,目光再度投向神官:「你果真没有撒谎?」

  「字字属实。」

  斋宫清彦萎靡不振的回答。

  伊然果断站起身来,拂袖发出一声响:「既然如此,就请你去解决那幅画吧。」

  几分钟後。

  兼实面色铁青,引众人穿过曲折的回廊,疾行至千咲所居的「竹苑」。

  廊外天光渐暗,庭中池水映着天色,呈现一片幽蓝。

  风穿过枯竹,发出鸣咽般的声响。

  清直则缩在兄长身後,眼神游移,不知在想什麽。

  斋宫清彦如同提线木偶般走在伊然身侧,手中银铃随着步伐发出细碎轻响。

  抵达竹苑後。

  伊然勒令神官上前推门。

  後者被心猿所制,不得不从,麻木地上前推开正门。

  门开。

  室内清雅,北墙之上,一幅《秋竹图》赫然在目。

  画中竹枝瘦硬,竹叶稀疏,确有萧疏雅趣的神韵。

  「是它吗?」伊然问道。

  「正是。」千咲急声回答。

  伊然点头,又看了一眼斋宫清彦,後者当即颤抖着举起铃铛。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音在寂静的室内荡开,有种空灵清雅之感。

  墨竹静立,毫无反应。

  斋宫清彦脸色一变,眼神骤然慌乱,随即更加用力地摇动铃铛。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几乎连成一片,在房间里回荡。

  那幅《秋竹图》依旧静静地挂在墙上,仿佛只是一幅普通的画作,对铃声毫无感应。

  「不可能————怎麽会————」

  斋宫清彦喃喃自语,额角渗出冷汗。

  伊然眉头微蹙,身形一闪便来到画旁,右手顿时变得漆黑如墨,五指弯曲如钩。

  源自十二纹兵主的压制力,随着他手掌的虚按,悄然笼罩整幅画作。

  众人屏息,等待着画中怪异被逼出原形,或是被这股力量直接镇压的景象。

  然而。

  什麽都没有发生。

  画还是那幅画,竹还是那些竹。

  伊然缓缓收回手,轻声说道:「这幅画没有问题。」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听他这麽说,斋宫清彦猛地惊叫出声:「他们真是这麽告诉我的————他们说怪异就藏在那幅秋竹图里————我没有说谎,真的没有————我不想死!何必欺骗你们?」

  说的同时,他疯狂摇晃着手中铃铛,密集的铃声荡成一片。

  即便如此,房间内那幅画,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

  这时候,侍立在一旁的女仆桐叶,突然小声说道:「仔细看的话,那幅画上的竹子,似乎稀疏了许多啊。」

  「是吗?」

  伊然想了想,乾脆隔空一掌,将那幅画震成了无数碎末。

  直到彻底粉碎,这幅画仍没有产生任何异变。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此时此刻,斋宫清彦犹如神经质一般,仍在疯狂摇晃手中的银铃。

  刷!

  刷!

  刷!

  此刻风已经停了。

  庭院中,那片天光下的枯竹林,摇摆的幅度反而越来越大。

  起初还像是被不存在的气流吹拂着,但很快,那摆动便脱离了风的节奏,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左右摇摆。」

  伊然转身望过去,仔细凝视着那片枯竹。

  超级视力的观察良久。

  这才慢慢发现。

  那根本就不是竹子,而是一个个挤压成竹杆形状,正在疯狂挣紮的人类屍体。

  原来如此。

  原来它已经转移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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