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基看着手里的密信。

  「此信当真?」

  「回大人的话,外面已在飞传,传闻这盲眼琴师林如海修行长生诀,已经到了天人交感的境界,是以一路南下,盲眼行走千里而未有阻碍。」

  听到属下的汇报,虞世基眼中的光芒更甚。

  他是杨广心腹,为内侍郎,得杨广宠信,因而地位颇高,也是外界痛恨的奸贼之一,类比於纣王身边的费仲尤浑之辈。

  但这些评价,对他来说都不痛不痒。

  只要讨好杨广,他就能稳坐高位。

  虞世基眼珠飞速转动:「宇文化及追踪长生诀,至今未有成效,若我能抢先他一步,将这林如海带入宫中,岂不是大功一件?」

  他身为宠臣,与宇文化及这类门阀世族的高官天然不对付,自己若是抢占先机,一来得到功劳,二来还能狠踩宇文化及一脚,一箭双鵰,岂不美哉?

  念及此,他立刻点了亲卫数十人,按照报信的情报,赶往林如海所在的位置。

  「此人已进入江都,倘若再慢一些,恐为宇文化及抢先。」

  他甚至不顾装扮自己斯文的外表,在他人的助力下翻身上马,纵马踏街。

  野叟莫成是李密的手下,亦是沈落雁的心腹,在杨玄感起事时便跟随在沈落雁身边,即便杨玄感兵败,李密逃亡,他亦随沈落雁一同潜伏民间,等待时机。

  他伴随主公起落而不分离,其忠心由此可见。

  他所修行的武功,极其擅长隐匿气息,即便是一流高手,也看不出他身负武功。

  此次他来找林如海传话,也是因为随着长生诀的消息被沈落雁刻意散播,林如海这显眼的身份、此前催化的名气,使林如海一进入江都,就被许多人盯上。

  唯有他的隐匿手段,方能装作路过老叟,在擦肩而过的短暂时间,与林如海搭上话而不漏破绽。

  可现在————

  破绽已可谓千疮百孔了。

  「林先生,我好意来救你,想不到你————」

  纵然以莫成的心性,此刻也不免惊慌。

  正在此时,马蹄声响起,虞世基带着一众皇宫亲卫赶了过来。

  街道上人群惊恐地躲开,一些盯着林如海的帮派、武林人士也纷纷色变,不敢阻拦。

  宇文化及寻找长生诀,不只是单纯的寻找,更是派遣手下,近乎将江都型了一遍,不服管教的本地人物,无论是帮派首脑,亦或是武林名宿,不是被其逼走,就是被其杀害。

  如今还留在江都的武林人士,不是宇文化及的走狗,就是胆小的路人,见到皇宫亲卫,哪敢冲撞。

  莫成目光一闪,装作被皇宫亲卫吓到的样子,赶紧从林如海身边离开。

  林如海并未出手阻拦,只是将取出的竹箫放在嘴边。

  他无视奔来的马蹄声,无视逃走的莫成,就这样轻轻一吹。

  呜咽的箫声响起,如空谷鸣泣,似悲似哀,箫声与飞奔的马蹄声交错,竟将马蹄声配作了箫声的伴奏,原本惊慌的人们听到这声音,莫名地心安不少。

  莫成逃跑的脚步顿了顿,心中一惊:「此人箫艺似也是一绝?不过拉拢似是失败,先回去汇报给军师。」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人流中。

  虞世基行至林如海身前,才勒马停下。

  不知为何,听到这箫声,他的脑子竟然变得冷静,原本单纯的升官发财的想法,被更复杂的想法替代。

  「咳咳!」

  直至一众亲卫清场,将林如海围在中间,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盲眼琴师林如海?」

  「是我,不知先生是————」

  「本官虞世基。」虞世基眼神古怪地看着林如海,「听说你有长生诀?」

  林如海笑道:「我只是一个琴师,弹琴讨饭的人,不知道虞大人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

  「我也觉得奇怪。」虞世基莫名地应和着林如海的话,「长生诀在石龙道场的消息,曾经花费了陛下不知道多少精力、探子才确定的情报,这才过了多久,就突然冒出一个人,说他身上有长生诀,就连贩夫走卒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究竟是我们办事不利,还是另有隐情呢?」

  林如海神色淡然,双眼犹如死鱼:「我只是一个盲人琴师,不知道得罪了谁,也不觉得自己能得罪谁。」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虞世基道,「此事应该有什麽内情。不过无论如何,终究涉及长生诀,是陛下所需之物,你不能离开,需跟在我身边,待调查清楚之後,才能放你走。」

  林如海淡然地点头:「是。」

  虞世基又道:「听闻你曲艺一绝,既然要暂时关押你,不若与我一同进宫,为陛下奏乐,纵使你身无长生诀,或也可凭此得陛下青眼。」

  林如海没有拒绝,仍是淡然地点头。

  虞世基心情大好:「走!」

  跟着他出来的亲随脑袋有些懵,虞世基是一个宠臣,又是一个太监,面对杨广,的确可以极尽阿谀奉承之言,但对於外人,则蛮横凶戾,现在竟然会对林如海如此轻声细语,林如海说什麽,他竟然就相信了?

  不去逼问长生诀,反而邀请林如海成为乐师,直接去见杨广?

  这————

  发生何事了?

  野叟莫成在人群穿梭,每走过一个拐角,他的打扮就稍有变化,走过几个拐角後,模

  样、装扮都已大变样,让人难以将他与刚才和林如海擦肩而过的老头联系起来。

  他熟悉地找到沈落雁与之约定的位置,是一个酒楼的包厢,先用三长一短的方式敲门,直至听到里面的咳嗽声,这才推门。

  沈落雁、郑踪,还有两位高手都在此地等候,见到莫成後,一位高手警觉地关上包厢的房门,郑踪则开口询问。

  「莫老,怎麽样了?」

  莫成接过沈落雁递来的茶盏,摇了摇头:「此人似乎察觉到了军师的手段,我与他交错而过,他竟直接指出郑踪的追踪,还说要杀了我。」

  沈落雁秀眉微蹙,未曾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林如海早已在曲艺上有了名声,她这一切都只是在推波助澜,从未现身,只在今日方才出击。

  况且此地处江都,为杨广布置的大本营,高手众多,还有数万军队,已将这里围成一个铁桶,再加之杨广暴君之名,长生诀三个字,足以令杨广抓狂,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他只要有脑子,就算是窥见了自己的手段,为了逃离,也不该这样直接指出,撕破脸皮才对。

  是自己有什麽没算到的吗?

  两位高手在旁边发笑:「杀你?此人果真狂妄。」

  「此人敢放任弟子对屠叔方动手,肯定是个自大的性子。」

  沈落雁更加理性,不为情绪影响,思索道:「莫老,此人既然说要杀你,为何又放任你离开?」

  莫成道:「虞世基带兵前来,将他团团围住,要把他捉给杨广,我便趁机离开了。」

  沈落雁压低声音,轻声呢喃:「林如海跟随虞世基去了?」

  莫成愣了一下,旋即点头称是。

  郑踪从莫成口中得知自己的追踪技术暴露,心中不悦:「此人莫不是就是奔着杨广的富贵而来?」

  正在这时。

  一位高手惊呼。

  「莫老!?」

  莫成迎着对方惊诧的目光,喝了口茶,只觉得这茶香甜得发腻,不由皱眉:「怎麽了?

  」

  沈落雁转头看来,霎时间神色大变。

  一种不妙感从莫成内心生起,他下意识低头,却见自己茶盏中的茶水,已是一片黑红。

  咚!

  他惊惧松手,茶盏落地,泼了一地血红。

  「我————」

  他张口想说什麽,却感觉嘴里甜腻非常,还有什麽东西黏在口腔里,伸手一抹,手掌已被血染红。

  莫成终於想到了林如海对他说的话。

  他身体抽搐起来,一口接一口的血从口鼻中喷出。

  「什麽时候——————我什麽时候中招的————」

  咚!

  他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他死了。

  「七弦无形剑,以弦拨剑,可论其根由,实为以曲调影响他人内脉,或拨弦发气,凝气成剑。」

  林如海在虞世基等人的包围下,徐徐向杨广所在的龙牙大舰走去。

  木琴在他身後紧紧地背着,竹箫则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随着前进而不断摇晃。

  「既然根基都是曲调,那弦与管,也无差别。」

  这就是林如海刀削竹箫的原因。

  「拨五宫曲调,谱无相之刀,这便是我的箫艺之刀,其名为《五宫无相刀》。

  「当然,五宫无相刀并非单纯的刀杀之术,七弦无形剑最初的来路黄钟公,是以琴声影响敌手的内气经脉,以内伤人,越是运气,越是受伤,仿佛被剑气冲脉一般。

  「这武功已十分了不得,至少在金系世界,已非常厉害。

  「而我融入了四张狂的酒色财气手段,以曲调渡气,以气化神,从而拨弄他人体内的情绪、精神之弦,如剑挑情绪变动。

  「再将此为基础,化入五宫无相刀之内,便能洞箫发刀,刀斩精神。

  「或以刀芒寄体,随心神变化而不断自斩,将对方经脉、内脏逐渐切碎。

  「或斩断他人蒙昧思维,助其醒明,或是斩断理智,令其沉沦。

  「既然精神可变,那亦可————变天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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