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地,槐花巷静得能听见花瓣飘落的声音。

  林逸站在那张方桌前,青衫在晨风里微微摆动。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前排那些书生,刚才还昂着头,此刻眼神都变了。有人避开视线,有人嘴唇抿紧,有人盯着地面,好像地上能盯出朵花来。

  赵文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好!”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炸开。

  所有人都转头——刘文正司业从槐树下走了出来。老先生脚步稳当,山羊胡在风里轻轻颤动。他走到林逸面前三步处,停下。

  然后,抬手。

  “啪、啪、啪——”

  掌声很慢,很重,一下一下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林先生,”刘文正开口,声音沙哑,“老夫在国子监教书二十年,今日方知……什么叫‘格物’。”

  这话像块巨石砸进深潭。

  “刘司业!”赵文渊终于喊出声来,声音尖得刺耳,“您……您怎么能……”

  “我怎么?”刘文正转头看他,眼神平静,“赵监生,你告诉我,朱子说‘格物’,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是穷究事物之理……”

  “那林先生刚才做的,是不是在穷究事物之理?”刘文正追问,“筷子为何弯?热水为何上升?这些是不是‘事物’?他有没有‘穷究’?”

  赵文渊噎住了。

  “你们啊,”刘文正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只会背‘格物致知’,却从没真正格过一物,致过一知。今日林先生给你们上了一课——这一课,比你们在国子监读三年都有用。”

  他转回身,朝林逸拱手:“林先生,受教了。”

  这一拱手,比什么都重。

  人群“嗡”地炸开了。

  “连刘司业都服了!”

  “我的天……这可是国子监司业,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那林先生说的……莫非真是正理?”

  商贾们眼睛发亮,互相交换眼色。百姓们交头接耳,指着林逸议论。而那些书生——那些穿着青衫、自诩正途的书生们,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但还有人不服。

  “刘司业!”

  一个年轻书生从人群中挤出来。这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有股执拗劲儿。他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整齐。

  “学生王清之,有一问请教林先生。”他朝刘文正行了礼,又转向林逸,眼神锐利,“敢问林先生,您刚才所言,皆是世间可见之物。然则‘格物致知’之真义,在于明‘天理’。天理无形无象,如何格之?如何致之?”

  这问题刁钻。

  人群又安静下来,等着看林逸怎么答。

  林逸看着他,忽然笑了:“王兄,我先问你个问题。”

  “请讲。”

  “你今早出门前,可曾看天色?”

  王清之一愣:“自然看了。天色晴好,故未带伞。”

  “你怎知天色晴好?”

  “这……”王清之皱眉,“抬头看便是。”

  “看什么?”林逸追问,“看云?看日头?看风?”

  “皆有。”

  “云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日头在哪个方位?风从哪个方向来?风力几许?”林逸一连串问下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这些,你都看了吗?都记了吗?都想过为什么吗?”

  王清之哑口无言。

  “天理无形,但显于有形。”林逸缓缓说,“云卷云舒,是天理在显;日出日落,是天理在显;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无一不是天理在显。你说天理无形,所以不能格——那我想问问,你连有形的云、日、风都不曾真正‘格’过,又如何敢谈那无形的‘天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王清之:

  “你读过‘天人感应’,背过‘天道循环’。可你知道京城去年几月雨水最多吗?知道今春槐花比往年早开了几天吗?知道城南米价涨跌与漕运船期有什么关系吗?”

  王清之的额头渗出细汗。

  “这些你都不知道。”林逸替他回答了,“因为你觉得这些‘俗务’,不配入你读书人的眼。可我要告诉你——天理不在书本里,在天地间。你要明‘天理’,先得明‘地理’,明‘人理’,明‘事理’。连一碗水怎么热、一根筷子怎么弯都弄不明白,谈什么参透天地至理?”

  这话太狠,也太真。

  王清之的身子晃了晃。

  林逸却不放过他,继续问:“我再问你——你说要‘致知’,致的是什么‘知’?”

  王清之深吸一口气,勉强答道:“是……是圣贤之知,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

  “好。”林逸点头,“那我问你:若你为官一方,辖内突遭旱灾,百姓饥馑。这时你是该翻《论语》找答案,还是该去田间看苗情、去河边看水位、去粮仓查存粮、去市集询米价?”

  “这……”

  “你若连地里能打多少粮、河里还剩多少水、仓里存着多少米、市上米价几何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治国平天下’?拿书本里的空话吗?”

  王清之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林逸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格物致知,不是让你们关在书斋里空想。是要你们走出去,看天看地看人间。是要你们弯下腰,摸土摸水摸民生。是要你们动手、动眼、动脑——而不是只动嘴,只背书,只做梦!”

  话音落下。

  王清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额角的青筋在跳,能看清他嘴唇在哆嗦,能看清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时间像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等着他爆发,或者……崩溃。

  终于,王清之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愤怒的红,是那种憋着、忍着、终于憋不住忍不了的红。

  他看着林逸,看了很久。

  然后,膝盖一弯。

  “砰——”

  青石板路上,膝盖砸地的声音很闷,很实。

  王清之跪下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林逸面前,仰着头,声音嘶哑:

  “学生……愚钝!”

  四个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读圣贤书十年,自以为明理知义。今日方知……方知自己读的,全是死书;明的,全是空理!”

  他身子前倾,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请先生指教!”

  这一磕,磕懵了所有人。

  连刘文正都愣住了,山羊胡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逸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沉默片刻。

  “起来。”他说。

  王清之没动。

  “我叫你起来。”林逸加重了语气,“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师长。我还没答应当你师长,你这一跪,我受不起。”

  王清之这才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慢慢站起身,膝盖上沾了灰,也顾不上拍。

  “你想学什么?”林逸问。

  “学……”王清之深吸一口气,“学先生那套‘格物’之法。学怎么真看、真想、真弄明白。”

  “为什么想学?”

  “因为……”王清之握紧拳头,“因为学生不想再当个只会背书的废物。学生今年春闱中了进士,名次不高,二甲第七十八名。吏部已经下文,秋后外放,大概是个七品县令。”

  人群一阵骚动。

  进士!今科进士!

  这样的人,居然当众给一个算命先生下跪,说要拜师!

  王清之不管旁人眼光,只盯着林逸:“学生要去地方为官了。可学生心里慌——读了十几年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可怎么收税?怎么断案?怎么治水?怎么防灾?这些,书本里一句没教。”

  他声音发颤:“学生怕。怕去了地方,两眼一抹黑,被胥吏糊弄,被乡绅欺瞒,最后……最后不仅治不好一方,反而害了百姓。”

  “所以你想跟我学,”林逸接话,“学怎么看清事,怎么辨明人,怎么理清政?”

  “是!”王清之重重点头,“求先生教我!”

  林逸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进士,看到他眼里的惶恐,也看到他眼里的光——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光,是一种在黑暗里终于看到方向的光。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所有人都在等林逸的回答。

  终于,林逸开口:

  “我不收徒。”

  王清之身子一僵,眼神瞬间黯淡。

  “但是,”林逸接着说,“你可以常来。我讲学,你来听;我做事,你来看;我问你答,你问我答。能学多少,看你本事。”

  王清之的眼睛又亮了。

  “不过,”林逸语气一肃,“我丑话说在前头——跟我学,苦。不是读书那种苦,是动手动腿动脑子的苦。你得放下进士的架子,跟贩夫走卒打交道,跟泥土灰尘打交道,跟柴米油盐打交道。你做得到吗?”

  王清之深吸一口气,拱手:“学生……做得到!”

  “好。”林逸点头,“那从明天起,每天辰时,来我院里。我先教你第一课——怎么‘看’京城。”

  他转向人群,目光扫过那些还愣着的书生,扫过那些眼睛发亮的商贾百姓,最后落在刘文正脸上。

  “今日讲学,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就走。

  栓子赶紧收拾东西,秋月快步跟上。王清之站在原地,呆了片刻,突然朝林逸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挤开人群,脚步匆忙地走了。

  留下满巷子的人,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

  接着,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淹没了整条槐花巷。

  而此刻,林逸已经回到院里。

  门一关,栓子立刻问:“林先生,您真……真要教那个进士?”

  “教。”林逸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不仅要教,还要好好教。”

  “为什么啊?”秋月不解,“他可是读书人,还是进士……万一学了您的本事,反过来……”

  “他不会。”林逸摇头,“我看得出来,他是真想学真东西。这种人,太少了。”

  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窗外,槐花正盛。

  “一个进士拜我为师……”林逸轻声说,“这个消息传出去,比我说一百场讲学都有用。”

  他笑了,笑得有些深:

  “从今天起,那些骂我‘江湖术士’的人,得掂量掂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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