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槐花巷时,已是戌时过半。

  马车在巷口停下,林逸下车时腿都有些软——不是累的,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车夫朝他拱拱手,什么也没说,赶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栓子早就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长舒一口气:“先生!您可算回来了!郡主和郑大人都在里面等半天了!”

  林逸点点头,快步进院。

  堂屋里灯火通明。郡主坐在主位,郑铎站在窗边,两人脸色都不轻松。见林逸进来,郡主立刻起身:“怎么样?没出事吧?”

  “没事。”林逸脱下外衫,在椅子上坐下,“见到了,也说了话。”

  他把见太妃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瑞王冤案时,郡主的手攥紧了椅背;说到观星楼有异时,郑铎眉头拧成了疙瘩;说到姓袁的老道士时,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疑。

  等说到玉牌,林逸从怀里掏出那两枚——一枚太妃给的,一枚郡主给的,放在桌上。

  油灯下,两枚玉牌静静躺着,白玉温润,云纹流转。

  “一模一样……”郡主拿起两枚玉牌,仔细比对。

  郑铎凑过来看:“这云纹,不像是普通的装饰。”

  林逸也发现了。刚才在马车里光线暗,看不真切,现在对着灯细看,那云纹的走势、纹路的深浅,似乎……藏着规律。

  “拿纸笔来。”林逸说。

  栓子赶紧拿来笔墨纸砚。林逸把玉牌放在纸上,用炭笔小心地描出纹路。

  一笔,一笔。

  云纹渐渐在纸上显形——不是随意的装饰,而是有章法的线条。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有些地方转折突兀,有些地方平滑流畅。

  “这……”郡主盯着纸上的图案,“这像是个……地图?”

  林逸心头一震。

  他换个角度,把玉牌在灯下转动。光线透过白玉,在桌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影子里的纹路更清晰了——那些线条,确实在勾勒某种地形。

  “拿京城地图来!”林逸急声道。

  郑铎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纸——这是他随身带的京城简图,画得不算精细,但主要街道、建筑都有。

  林逸把描下来的纹路纸盖在地图上,慢慢调整位置。

  当两幅图重叠时,屋里的呼吸声都停了。

  玉牌的纹路,完美地覆盖了皇宫西侧的区域——观星楼、钦天监、藏书阁……而那些密集的线条,正好指向观星楼后的一座小楼。

  “这是观星楼的附属建筑,”郑铎指着那小楼,“叫‘星文阁’,存放历年天象记录的地方。一般人进不去,只有钦天监正副监和几个老道士有钥匙。”

  “姓袁的老道士,”林逸抬头,“就在这里面?”

  郑铎点头:“袁道士,钦天监监正,今年七十有三,侍奉过两朝皇帝。深得皇上信任,连赵国公都让他三分。”

  郡主忽然说:“我想起来了。瑞王出事前一年,确实经常往钦天监跑。我母亲当时还奇怪,他一个亲王,怎么会对天象感兴趣……”

  “他不是对天象感兴趣,”林逸沉声道,“他是发现了问题,在查。”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林逸拿起那枚太妃给的玉牌,在手里摩挲。玉牌很凉,但摸久了,竟有一丝温润。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刚升起来,不算圆,但很亮,银辉洒了一地。

  林逸把玉牌举到月光下。

  起初没什么异常,就是块普通的白玉。但盯久了,他忽然发现——玉牌在月光下,似乎……在发光?

  不是那种耀眼的光,是极淡极淡的荧光,像夜里萤火虫的尾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郡主,郑大人,你们来看。”林逸低声道。

  两人凑到窗边。

  月光透过玉牌,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里,似乎有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玉牌材质本身在月光下显现出的纹理——极细极淡的纹路,组成一个个小字。

  “后来者,”

  林逸念出第一个词,声音发紧。

  “若见吾留玉,速离此界。”

  他停住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郡主的手在抖:“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逸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月光移动,更多的字显现出来:

  “观察者将至,勿查星象,勿探真相,勿改历史。”

  “吾等皆过客,扰此界者,必遭清除。”

  “楚临渊留。”

  最后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楚临渊……这玉牌上的字,是楚临渊留下的!

  可这怎么可能?玉牌是太妃给的,说是先帝赐的,至少该有几十年了。楚临渊才多大?他怎么能在这玉牌上留字?

  “除非……”郑铎声音干涩,“除非这玉牌……被他动过手脚。”

  林逸把玉牌翻过来,对着月光仔细看。背面也有字,更小,更淡:

  “玉质遇月光显影,乃吾以特殊药水浸泡三月所得。后来者,见此字时,吾或已不在。速离京城,隐姓埋名,或可保命。”

  “观星楼之秘,涉天机,涉隐秘,涉……防清理者。”

  “勿再查!勿再问!速走!”

  字到这里,断了。

  林逸握着玉牌的手,冰凉。

  他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信里的警告:“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现在,楚临渊用更直接、更急迫的方式,给出了同样的警告。

  观察者将至。

  清理者。

  速离此界。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心上。

  “林逸……”郡主的声音在发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逸没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另一枚玉牌——郡主给的那枚,也举到月光下。

  同样的荧光,同样的字。

  “后来者,若见吾留玉,速离此界。观察者将至……”

  一字不差。

  楚临渊把两枚玉牌都做了手脚。他预料到有一天,这两枚玉牌会聚在一起,被同一个人看到。

  所以他留下了警告。

  最急迫的警告。

  “郑大人,”林逸忽然开口,“楚临渊失踪前,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哪里?”

  郑铎想了想:“是在……观星楼。有人看见他夜里进了观星楼,再没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年前的七月十五,中元节。”

  林逸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元节,鬼门开。民间传说里,那是阴阳两界最接近的日子。

  楚临渊选在那天去观星楼,是巧合,还是……故意?

  “他进去做什么?”林逸问。

  “不知道。”郑铎摇头,“钦天监的人说他去请教天象,但那天当值的道士后来都调走了,现在一个也找不到。”

  郡主脸色苍白:“林逸,你的意思是……楚临渊的失踪,和观星楼的秘密有关?和那个……‘观察者’有关?”

  林逸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玉牌,看着月光下那些渐渐淡去的字迹。

  楚临渊在警告后来者——警告像他一样的人。

  穿越者。

  林逸忽然明白了。楚临渊也是穿越者!至少,他知道穿越者的存在!所以他才会说“吾等皆过客”,所以他才会警告“勿改历史”,所以他才会提到“清理者”——那是专门清除穿越者的组织!

  而观星楼,就是这一切的关键。

  瑞王发现了观星楼的异常,被灭口。

  楚临渊去查,失踪。

  现在,轮到他了。

  “林逸,”郡主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我们……我们别查了。楚临渊说得对,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林逸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担忧。

  他笑了,笑得很淡:“郡主,如果我不查,下一个失踪的会是谁?是你?是郑大人?还是……更多无辜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林逸打断她,“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把两枚玉牌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屋外,夜色正浓。

  屋内,三个人沉默着,各怀心事。

  而远处,皇宫的方向,观星楼矗立在夜色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池,注视着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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