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大营内。

  “天神护佑!大明万年!”

  哗啦啦——!

  如同决堤的洪水,又似崩塌的雪山。

  校场之上,数万名铁甲铮铮的汉子,在这一刻尽数跪倒!

  那场面,比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更加震撼人心。

  他们仰着头,目光狂热地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追随着那个在风雪中冉冉升起的神明,发自肺腑地呐喊,嘶吼,甚至痛哭流涕。

  吊篮之中。

  徐达的耳边,只剩下烈焰的咆哮与高空猎猎作响的寒风。

  下方的一切,都在迅速缩小。

  跪倒的士兵,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森严的营寨,化作了一个小小的、方正的沙盘模型。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手打造出的钢铁雄师,此刻正匍匐在他的脚下,对他顶礼膜拜。

  他心中没有半分自得。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天地般的浩瀚之感。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整个世界,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这是一幅……神明才能看见的画卷!

  脚下的藤条篮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是缆绳在沉重的绞盘控制下,一节节放出的声音。

  吱——呀——

  每一次绞盘转动,都意味着他离那片浴血奋战了一生的大地,又远了一分。

  虚浮感从脚底的每一寸皮肤钻入,顺着骨骼攀爬,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骑在战马上风驰电掣的感觉,更不是站在城头俯瞰千军的豪迈。

  那是一种彻底毫无凭依的悬空。

  大地在离他而去。

  寒风灌入甲胄的缝隙,锋利地切割着他饱经风霜的皮肤。

  高处的空气稀薄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烧般的痛感,从鼻腔一直蔓延到肺叶深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徐达闷哼一声,抓着吊篮边缘扶手的手指,骨节根根凸起,几乎要将那坚韧的藤条捏碎。

  他强行压下眩晕,将双腿分得更开,用最标准的马步姿势,将自己死死钉在这方寸之间。

  五百米。

  一个从未有人类到达过的高度。

  一个足以让任何凡人肝胆俱裂的高度。

  在这里,他第一次,用一种剥离了尘世的角度,俯瞰这片埋葬了无数蒙元精锐,也埋葬了无数大明好儿郎的漠北。

  视野,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裂。

  大地不再是平的。

  那些连绵的山丘,此刻变成了沙盘上不起眼的褶皱。

  那些足以藏下千军万马的沟壑,此刻不过是地面上一道道深色的划痕。

  地表的起伏,光影的错觉,所有曾在地面上困扰过无数名将的视野盲区,此刻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它们就像是泼在雪白宣纸上的墨点。

  突兀,扎眼,清晰得令人发指!

  徐达缓缓举起了朱棣特意为他打造的千里镜,黄铜镜筒入手冰冷。

  他将镜筒凑到眼前,调整着焦距。

  远方的景物在镜中飞速拉近,变得清晰,又瞬间模糊,随即再度清晰。

  他的目光越过己方壁垒森严的营寨,越过白茫茫的雪原,最终,定格在了那片被斥候称为死亡谷的月牙形沙丘之上。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那里!

  就在那片沙丘的背后!

  就在距离明军营地不到二十里的低洼地带!

  连绵十余里的白色营帐,如同雪地里长出的一片片致命的毒蘑菇,悍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数万名北元士兵,正乱糟糟地围着几百口升腾着热气的大锅。

  他们卸下了铠甲,放下了弯刀,毫无戒备地宰杀着最后几头干瘪的牛羊。

  更远处,甚至有人在营地中央点燃了巨大的篝火,上百名萨满挥动着骨杖,跳着癫狂的舞蹈。

  他们在庆祝!

  庆祝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庆祝即将被严寒与饥饿逼退的大明军队!

  徐达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营地中央那顶最为奢华的金顶大帐。

  纳哈出!

  那个老对手,此刻或许正举着金杯,在那温暖的帐中放声大笑,嘲笑着被风雪困住的自己。

  “呵……”

  一声极低的、压抑的笑声,从徐达的喉咙深处滚出。

  他握着千里镜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不是因为严寒。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洞悉了天地秘辛、掌握了绝对真相后,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极致亢奋!

  杀意,混杂着狂喜,在他的胸膛中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他没有下令。

  没有发出任何信号。

  他只是缓缓放下千里镜,从怀中摸出了另一件东西。

  一块用木板固定的硬质画板,以及一根削尖的炭笔。

  燕王殿下的嘱咐,犹在耳边。

  “岳父,此物升空,天人俯瞰,万物无所遁形,届时,您便是苍天之眼,看到什么,便画下什么。一笔,可抵十万军!”

  这位纵横沙场,杀人盈野的中山王,此刻收敛了全身的煞气。

  他变成了一个最专注、最冷静的画师。

  在这五百米的高空,就着撕裂耳膜的狂风,就着扑面而来的雪沫,他手里的炭笔开始在画板上飞速移动。

  沙沙……沙沙……

  哪里是马厩,哪里是箭塔。

  哪里是粮草的囤积点,哪里是他们防御最薄弱的侧翼。

  敌军整个营地的布防,兵力的分布,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用最简洁最精准的线条,一笔一画地勾勒下来。

  这已经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窥伺。

  是一场来自神明的审判。

  这种我知道你的一切,而你却对我一无所知,甚至还在欢庆的沉默注视,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极致,最恐怖的威慑!

  徐达画下了最后一笔。

  他放下画板,再度拿起千里镜,将镜头对准了下方那群还在兴高采烈,浑然不知死神已在云端睁开双眼的北元士兵。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藏?

  纳哈出,我倒要看看,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你还能往哪儿藏!

  风声呼啸,将他的心声吹散。

  但那股凌厉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却仿佛要穿透云层,笼罩下方整片大地。

  从今天起。

  从老夫升空的这一刻起!

  你们这帮鞑子,连蹲在草丛里拉屎,都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

  朱棣不再去看下方那群蝼蚁,而是对着身旁的传令兵,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达了第一

  个,也是唯一一个指令。

  “降下去。”

  “降到他们能看见你我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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