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你的***?”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因暴怒而赤红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朱棣。

  他从儿子的脸上读不到丝毫的畏惧或慌乱,只能看到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

  “既然这群杂碎想找死,那咱就成全他们!

  咱的大刀,也许久没饮过贼人的血了!”

  老皇帝霍然转身,大袖一挥,身上那股刚刚被温情掩盖的尸山血海气势,再次喷薄而出。

  “传旨!备船!”

  “朕,要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朱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万万不可啊!”

  朱标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声音都在发颤:“东海波涛汹涌,刀枪无眼!那些倭寇都是亡命之徒,且有内应接应,局势不明。

  您是万金之躯,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怎能身涉险地?若要剿匪,儿臣愿往!

  或者让老四带兵去!”

  “是啊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请陛下三思啊!”

  周围的太监宫女也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头磕得砰砰响。

  “危墙?”

  朱元璋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大腿的朱标,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而狂傲的笑意。

  “标儿,你见过老四那艘船。

  你昨晚就在那船上。”

  老朱指着窗外下关码头的方向,声音如洪钟大吕:

  “你告诉咱,这普天之下,还有比那裹着两寸厚铁甲,能撞碎一切的铁疙瘩更安全的地方吗?那些倭寇的破木船,能奈我何?

  难道他们的鸟铳能打穿精钢?

  还是他们的破刀能砍断铁板?”

  “可是……”朱标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

  朱元璋一把扶起朱标,双手抓着他的肩膀,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咱还没老到提不动刀!

  胡惟庸这狗东西敢勾结外敌,把大明的海疆当成他们自家的后花园,咱要是不亲眼看着他的徒子徒孙变成灰,不亲手把这口恶气出了,咱死都不瞑目!”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棣。

  “老四!”

  “儿臣在。”朱棣上前一步,甲胄铿锵。

  “你的船,敢不敢载着朕,去东海走一遭?”

  朱棣迎着父皇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好战因子在沸腾。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中带着嗜血的兴奋:

  “父皇敢坐,儿臣就敢开!”

  “好!痛快!这才像咱老朱家的种!”

  朱元璋大笑一声,再无二话,大步向殿外走去,龙袍带风。

  “标儿,你留守南京,监国视事!把朝堂给咱看死了!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炸刺,不用请旨,直接斩!

  咱倒要看看,离了这帮只会之乎者也的文官,咱这大明是不是就转不动了!”

  ……

  寅时三刻,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江面上寒风凛冽。

  “呜————!!!”

  伴随着一声震彻天地的汽笛长鸣,“燕云号”铁甲舰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锅炉房内,铲煤工赤膊上阵,将一铲铲优质无烟煤送入炉膛,火焰升腾,巨大的螺旋桨疯狂搅动,搅碎了长江的宁静。

  这艘承载着大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钢铁巨舰,顺流而下,直奔东海。

  这一次是顺水,加上蒸汽动力全开,铁甲舰的速度快得惊人。

  两岸的青山如同鬼影般飞速倒退,江水被舰首劈开,在两侧激起一人高的白色浪花。

  宽敞的指挥舱内,特制的防弹玻璃隔绝了江面上呼啸的狂风,舱内只有引擎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

  舱内空荡荡的,只有朱元璋与朱棣父子二人。

  起居注官都被留在了底舱。

  朱元璋负手站在海图桌前,借着明亮的电灯,看着地图上那蜿蜒的海岸线。

  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即将爆发战事宁城,而是有些出神。

  “老四。”

  “你看这长江水,日夜奔流,从不回头,可若是河道中间横了一块大石头,这水流就会激起漩涡,甚至决堤泛滥,坏了沿岸的庄稼。”

  正握着舵轮的朱棣,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父皇要说的,绝不仅仅是水。

  果然,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盯着朱棣,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中书省的位置,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胡惟庸这厮,就是那块大石头。”

  “他把持中书省这么多年,欺上瞒下,结党营私。

  咱的旨意出不了宫,天下的实情进不了殿。

  咱想做点什么,还没张嘴,他就带着一帮文官引经据典地堵回来。”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那是对权力被分割的极度不满。

  “这一次,他甚至敢动杀储君的念头!为什么?因为他手里有权!因为他觉得离了他这宰相,大明就得乱!”

  老皇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咱在想……这宰相之位,是不是太多余了?”

  轰!

  这句话,比窗外的引擎声还要震耳欲聋。

  朱棣握着舵轮的手指微微一紧。

  来了。

  这就是历史的转折点。

  胡惟庸案,不仅仅是一场谋逆案,更是华夏历史上皇权与相权斗争的终局。

  废除丞相,意味着皇帝将集立法,行政,司法,军事大权于一身,皇权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但这也意味着,皇帝将成为世界上最累的职业。

  他的大哥朱标,那个仁厚勤勉的储君,如果在没有宰相协助的情况下接手这个庞大的帝国,会被那如山的奏折活活累死。

  而历史上的朱元璋,也正是因为废相后的高强度工作,透支了精力。

  朱棣看着倒影在玻璃上的父皇的身影。

  那身影虽然佝偻,却依旧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充满了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

  劝?

  没用的。

  老头子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谁劝谁就是胡惟庸的同党。

  而且站在藩王的立场上,废除宰相,文官集团失去了领头羊,对藩王的掣肘能力将大幅下降。这对立志在北平搞工业化,搞独立王国的他来说,是天大的利好。

  只要自己够强,只要北平够富,就能在未来替大哥分担压力。

  电光石火间,朱棣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辽阔的江面,声音平稳而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父皇圣断。

  儿臣不懂治国,只懂造枪修路。”

  朱棣缓缓转动舵轮,铁甲舰在江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避开了一处暗礁,船身微微倾斜,却又迅速回正。

  “儿臣只知道,无论父皇做什么决定,是对是错,是进是退……”

  他转过头,迎上朱元璋那审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且坚定的微笑。

  “北平兵工厂里的枪杆子,和北平交易所里的钱袋子,永远是父皇和大哥最坚实的后盾。”

  “只要枪在手,钱在库,这天下,就乱不了。

  谁敢乱,儿臣的铁甲舰就轰碎谁!”

  朱元璋定定地看着这个儿子。

  良久,他那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那是猛虎对幼崽露出獠牙后的认可。

  他不需要儿子教他怎么治国,他只需要儿子给他递刀子,给他撑腰。

  朱棣的这番表态,既守住了藩王的本分,又展示了绝对的忠诚与实力,完美地击中了老朱的软肋。

  “好。”

  朱元璋重重地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甲叶作响。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浩渺的入海口,眼中闪烁着终结旧时代的冷光。

  “那就加速!全速前进!”

  “让咱们父子俩,去给这旧制度,送个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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