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外面黑咕隆咚的，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来。
林定耀沿着海边的碎石路往回走，身上还揣着没花完的钱，得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南山工业区，右边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几盏灯。
他正要往左拐，右边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啊——”
有人倒地，紧跟着是骂骂咧咧的声音。
林定耀没停步。
这种事在鹏城不稀奇，到处都是外地来淘金的人，鱼龙混杂，晚上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但下一秒，巷子里又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港岛口音的普通话——
“你们要钱我可以给！样板册不行！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听到样板册，林定耀立马停下脚步。
做服装这行的人都清楚，样板册是什么东西。
那是面料商的命根子，里面记着布料参数、供应商信息、行业渠道，有些老师傅一辈子的积累全在一本册子上。
什么人会在鹏城的蛇口码头，大半夜被人堵着打，还死也不肯交出样板册？
林定耀转身，往巷子里走。
三十来步就看见了。
一个灯泡挂在电线杆上，底下三个人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出头，戴副圆框眼镜，一片镜片已经碎了，脸上挂着血。
他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皮质公文包，整个人蜷在墙根。
打他的三个穿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一看就是附近厂里的。
为首的方脸弯腰去抢公文包：“老子跟你说了多少遍，把东西交出来！你欠老子的货款，拿这个抵！”
“那是两回事！货款我认，但样板册不能给你！”
年轻人死不松手。
方脸抬脚往他肋骨上踹。
“嘭。”
年轻人闷哼一声，身子弓得更紧，手没松。
“再不松手，老子今晚把你扔海里喂鱼。”
方脸又踹了一脚。
“踹死我也不给。”
林定耀站到了灯底下。
“够了吧。”
三个人同时转头。
方脸上下打量他：“你谁啊？管得着吗？”
“管不着。”林定耀手揣在裤兜里，语气随意，“但你们再踹下去，这人真废了，你那货款一分都要不回来。”
方脸朝他走了两步：“少他妈废话，滚远点。”
林定耀没动。
他扫了一眼地上年轻人拉链开了一半的公文包，里面的有本厚册子，封皮印着外文，贴着各种颜色的布料小样。
那些布料小样的排列方式，林定耀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年轻人是搞面料的，而且是正经学过的，不是野路子。
“兄弟，他欠你多少？”
方脸没想到他问这个，顿了一下：“三百。”
“三百块钱的事，你把人往死里踹？”
“他妈的他拖了我两个月！老子的染料钱还等着用呢！”
林定耀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扬了扬。
方脸的视线立刻被钉住了。
“拿着。以后的事以后说，今晚到此为止。”
方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兜里。
三百块，对他这种小厂的工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冲另外两个人努了努嘴，三个人走了。
走之前方脸回头瞪了地上那人一眼：“算你运气好。”
巷子安静下来。
年轻人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手捂着肋骨，一手还抱着公文包，慢悠悠的将碎了一半的眼镜戴在鼻梁上。
“多谢。”声音哑得厉害，朝林定耀鞠了个躬。
林定耀一把将他扶起：“你叫什么？”
“何志明。从港岛过来的。”
年轻人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没碎的那片镜片。
“港岛过来的，跑蛇口干什么？”
“做面料生意。”何志明苦笑，“我在港岛跟师傅学了三年纺织品检测和面料采购，想到鹏城这边找内地的供应商，拿第一手货源，再销回港岛。”
“然后呢？”
“被人骗了。”
何志明说，他找了个本地中间人，说能对接梅州的棉纺厂。
他先付了定金和染料费，货没见着，中间人跑了。
那个方脸是染料厂的，定金是中间人用他名义赊的账，他解释不清楚。
“来找过三回了。头两回我还能躲，今天走夜路被堵上了。”
林定耀看了看他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净，指腹有常年摸布料留下的薄茧。
不是干粗活的手。
“你那个样板册，给我看看。”
何志明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把公文包打开，小心翼翼取出册子递过来。
林定耀翻开第一页。
比预想的还专业。
每一页贴着不同的面料小样，旁边中英文双语标注，纱支、密度、克重、缩水率、色牢度。
供应商名称和联系方式附在后面，从港岛的布行到东莞的纺织厂，甚至有几家日本面料商的信息。
翻到中间，一整章专讲针织面料。
氨纶、涤纶、棉混纺，各种弹力面料的对比测试数据，一应俱全。
弹力面料。
蝙蝠衫和健美裤用的就是弹力面料。
林定耀翻册子的手慢了下来。
“你对弹力面料熟？”
何志明抹了把脸上的血，点头：“我师傅在港岛的针织厂干了二十多年，弹力面料是他的看家本事。各种配比、手感、弹性回复率，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闭着眼睛？”
“你随便拿一块弹力布，我摸一下就能告诉你氨纶含量，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二。”
林定耀把样板册合上，还给他。
“吃饭了吗？”
何志明没反应过来。他以为对方要继续问面料的事。
肚子先替他回答了，咕噜叫了一声。
巷子口有个炒粉的小摊还亮着灯。
林定耀带他坐下，要了两份炒河粉，两碗白粥。
何志明吃得急，筷子都夹不稳，碎眼镜一直往下滑，推上去又掉，推上去又掉。
“慢点。”
何志明放慢了速度，嚼了两口开口：“大哥，你也做服装？”
“刚开始做。在羊城，十三行。”
何志明的筷子停了：“十三行？好地方。”
“怎么说？”
“我在港岛有几个做成衣出口的客户，货就从十三行走的。价格便宜，款式更新快，就是面料品质参差不齐。”
何志明一说到专业上，整个人跟刚才判若两人。
林定耀沿着海边的碎石路往回走，身上还揣着没花完的钱，得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南山工业区，右边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几盏灯。
他正要往左拐，右边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啊——”
有人倒地，紧跟着是骂骂咧咧的声音。
林定耀没停步。
这种事在鹏城不稀奇，到处都是外地来淘金的人，鱼龙混杂，晚上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但下一秒，巷子里又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港岛口音的普通话——
“你们要钱我可以给！样板册不行！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听到样板册，林定耀立马停下脚步。
做服装这行的人都清楚，样板册是什么东西。
那是面料商的命根子，里面记着布料参数、供应商信息、行业渠道，有些老师傅一辈子的积累全在一本册子上。
什么人会在鹏城的蛇口码头，大半夜被人堵着打，还死也不肯交出样板册？
林定耀转身，往巷子里走。
三十来步就看见了。
一个灯泡挂在电线杆上，底下三个人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出头，戴副圆框眼镜，一片镜片已经碎了，脸上挂着血。
他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皮质公文包，整个人蜷在墙根。
打他的三个穿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一看就是附近厂里的。
为首的方脸弯腰去抢公文包：“老子跟你说了多少遍，把东西交出来！你欠老子的货款，拿这个抵！”
“那是两回事！货款我认，但样板册不能给你！”
年轻人死不松手。
方脸抬脚往他肋骨上踹。
“嘭。”
年轻人闷哼一声，身子弓得更紧，手没松。
“再不松手，老子今晚把你扔海里喂鱼。”
方脸又踹了一脚。
“踹死我也不给。”
林定耀站到了灯底下。
“够了吧。”
三个人同时转头。
方脸上下打量他：“你谁啊？管得着吗？”
“管不着。”林定耀手揣在裤兜里，语气随意，“但你们再踹下去，这人真废了，你那货款一分都要不回来。”
方脸朝他走了两步：“少他妈废话，滚远点。”
林定耀没动。
他扫了一眼地上年轻人拉链开了一半的公文包，里面的有本厚册子，封皮印着外文，贴着各种颜色的布料小样。
那些布料小样的排列方式，林定耀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年轻人是搞面料的，而且是正经学过的，不是野路子。
“兄弟，他欠你多少？”
方脸没想到他问这个，顿了一下：“三百。”
“三百块钱的事，你把人往死里踹？”
“他妈的他拖了我两个月！老子的染料钱还等着用呢！”
林定耀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扬了扬。
方脸的视线立刻被钉住了。
“拿着。以后的事以后说，今晚到此为止。”
方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兜里。
三百块，对他这种小厂的工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冲另外两个人努了努嘴，三个人走了。
走之前方脸回头瞪了地上那人一眼：“算你运气好。”
巷子安静下来。
年轻人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手捂着肋骨，一手还抱着公文包，慢悠悠的将碎了一半的眼镜戴在鼻梁上。
“多谢。”声音哑得厉害，朝林定耀鞠了个躬。
林定耀一把将他扶起：“你叫什么？”
“何志明。从港岛过来的。”
年轻人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没碎的那片镜片。
“港岛过来的，跑蛇口干什么？”
“做面料生意。”何志明苦笑，“我在港岛跟师傅学了三年纺织品检测和面料采购，想到鹏城这边找内地的供应商，拿第一手货源，再销回港岛。”
“然后呢？”
“被人骗了。”
何志明说，他找了个本地中间人，说能对接梅州的棉纺厂。
他先付了定金和染料费，货没见着，中间人跑了。
那个方脸是染料厂的，定金是中间人用他名义赊的账，他解释不清楚。
“来找过三回了。头两回我还能躲，今天走夜路被堵上了。”
林定耀看了看他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净，指腹有常年摸布料留下的薄茧。
不是干粗活的手。
“你那个样板册，给我看看。”
何志明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把公文包打开，小心翼翼取出册子递过来。
林定耀翻开第一页。
比预想的还专业。
每一页贴着不同的面料小样，旁边中英文双语标注，纱支、密度、克重、缩水率、色牢度。
供应商名称和联系方式附在后面，从港岛的布行到东莞的纺织厂，甚至有几家日本面料商的信息。
翻到中间，一整章专讲针织面料。
氨纶、涤纶、棉混纺，各种弹力面料的对比测试数据，一应俱全。
弹力面料。
蝙蝠衫和健美裤用的就是弹力面料。
林定耀翻册子的手慢了下来。
“你对弹力面料熟？”
何志明抹了把脸上的血，点头：“我师傅在港岛的针织厂干了二十多年，弹力面料是他的看家本事。各种配比、手感、弹性回复率，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闭着眼睛？”
“你随便拿一块弹力布，我摸一下就能告诉你氨纶含量，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二。”
林定耀把样板册合上，还给他。
“吃饭了吗？”
何志明没反应过来。他以为对方要继续问面料的事。
肚子先替他回答了，咕噜叫了一声。
巷子口有个炒粉的小摊还亮着灯。
林定耀带他坐下，要了两份炒河粉，两碗白粥。
何志明吃得急，筷子都夹不稳，碎眼镜一直往下滑，推上去又掉，推上去又掉。
“慢点。”
何志明放慢了速度，嚼了两口开口：“大哥，你也做服装？”
“刚开始做。在羊城，十三行。”
何志明的筷子停了：“十三行？好地方。”
“怎么说？”
“我在港岛有几个做成衣出口的客户，货就从十三行走的。价格便宜，款式更新快，就是面料品质参差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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