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初脚步顿住。

  她迟疑着回过头。

  虽然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都不怎么精通诗书文化,但唯独这记性,向来不差。

  方才被她随手丢下的那柄断剑,明明是剑尖朝左,斜靠在一截锈铁之上。

  如今怎么剑尖朝右,还往里缩了半寸?

  位置变了。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盯了供台片刻,没有声张。

  她默不作声地回过头,抬脚,又往前走了两步。

  随后。

  身形骤然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那堆原本死气沉沉的破铜烂铁,此刻剑身贴着桌面,狗狗祟祟地往供台最里侧的阴影里挪动。

  见姜月初突然回头。

  所有的断剑残铁瞬间僵住,一动不动,方才的动静凭空消失。

  嘶。

  姜月初倒吸一口凉气。

  清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古怪。

  偌大个九大道宗之一,大白天的闹鬼了不成?

  不过这般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她摇头甩去。

  又不是前世,玄幻世界闹鬼也不稀奇......

  既然有古怪,那就好办了。

  姜月初不再迟疑,玄色衣摆微动,身形瞬间出现在供台之前。

  她没有丝毫试探,干脆利落地上前一步,五指扣下,一把攥住那柄躲得最快的无柄残剑。

  【骨肉为炉】发动。

  滚滚气机顺着手臂倾泻而出,直接灌入残剑之中,瞬间摆出一副要将其强行炼化的架势。

  这一上手,供台上顿时炸开了锅。

  原本装死的十余柄破铜烂铁,此刻齐刷刷地从供台上弹起,大惊失色般悬浮在半空,剑尖乱颤,想逃又不敢逃。

  而被姜月初攥在掌心的那柄残剑,更是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

  它显然低估了这具身躯的恐怖。

  庞大的力道死死压制住剑身。

  姜月初微微眯起眼睛,正欲加重力道,看看这东西到底能撑多久。

  忽而。

  一道气急败坏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剑阁内响起。

  “住手!”

  “你这娃娃,好生无礼!怎可这般粗鲁地盘弄老夫!”

  姜月初手上的力道未减,眼神骤然转冷,视线冷冷扫过四周。

  “谁在说话?”

  残剑剑身微颤:“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还不快快松开老夫!”

  姜月初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手中那柄光秃秃的残剑上。

  有些疑惑道:“你...能说话?你是个什么东西。”

  残剑似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剑尖猛地向上翘起,傲然道:“老夫乃是承影!上品灵器承影剑!你这女娃年纪轻轻,孤陋寡闻也不怪你,想当年,老夫跟随主人纵横云梦,何等意气风发!死在老夫剑锋之下的画境,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姜月初不为所动,眼神平静如水。

  承影剑见这丫头毫无反应,以为是不信,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别看老夫现在这副模样,那是因为当年那一战太过惨烈!老夫的主人,那可是实打实的画境大能!画境你懂不懂?一念成阵,泼墨成界!老夫作为画境大能的贴身佩剑,在这藏剑楼里,那也是祖宗辈的存在!”

  供台上其余的断剑残铁纷纷发出细碎的嗡鸣,似是在附和,又似是在畏惧。

  姜月初静静听完,微微颔首。

  “哦。”

  承影剑愣住了。

  就这?

  老夫都把画境大能的名头搬出来了,你就回一个“哦”?

  这界青宗新收的弟子,怎么这般油盐不进?

  姜月初手腕翻转,打量着这柄自称上品灵器的承影剑。

  剑刃缺损严重,剑柄更是烂得只剩下一截铁疙瘩,卖相实在凄惨。

  她体内气机流转,掌心隐隐透出赤红光芒。

  承影剑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危险至极的气息,顿时慌了神。

  “等等!你干什么!老夫可是上品灵器!你莫不是想毁了老夫?!

  姜月初语气平淡:“既然你这么厉害,拿来炼化,岂不是能补补身子。”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老夫虽然破损,但剑心未灭,灵韵尚存!你若将老夫带在身边,老夫可传你无上剑道!界青宗的那些剑诀,老夫闭着眼睛都能给你背出来!”

  姜月初摇了摇头。

  “我不练剑。”

  承影剑哑口无言。

  不练剑你跑来藏剑楼干什么?!

  感受着掌心越来越盛的赤红光芒,承影剑彻底抛弃了身为上品灵器的尊严。

  “女侠!姑奶奶!老夫不仅会剑诀,老夫还知道这界青宗的秘密......老夫,老夫还能帮你寻宝!就算你不练剑,老夫这材质乃是九天玄铁所铸,坚硬无比,你拿老夫当板砖砸人也是极好的啊!”

  “......”

  听着手中这柄残剑喋喋不休的求饶,姜月初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副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德行,倒是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恍惚间,似乎从这截破铁疙瘩身上,看到了某头赤蛟的影子。

  原本踏入这藏剑楼,面对一屋子不知深浅的破铜烂铁,心里其实并无多少底气。

  她对自己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

  若无那神秘面板兜底,单凭自身的资质悟性,放眼天下,根本算不得什么。

  真要让她去感悟什么虚无缥缈的剑意,去博得这些心高气傲的先辈灵剑认可,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既然这玩意儿开了灵智,能开口说话,还会害怕。

  那就好办多了。

  她姜月初行走至今,向来秉持着一个极为朴素的理念。

  不服就打,打到喊妈妈为止。

  眼下看来,这套道理无论放在哪里,效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

  见少女迟迟不说话,承影剑灵心中愈发没底。

  其实本来它作为画境大能的贴身佩剑,在这藏剑楼内地位尊崇,倒是不惧任何人。

  哪怕是界青宗那些惊才绝艳的亲传弟子来到此地,若是它看不顺眼,照样不予理睬。

  再加上历代来此悟剑的界青门人,哪个不是对它们这些先辈遗剑恭敬有加奉若神明。

  别说上手抓取,便是说话声音大了些,都生怕惊扰了剑中灵韵。

  哪敢这般放肆......

  可谁能想到,眼前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玄衣丫头,行事竟是如此肆无忌惮。

  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对先辈佩剑的敬畏之心,甚至一言不合便要将它当成补药给强行炼化了。

  若是寻常修士的手段,它承影剑自然是不惧的。

  可回想起方才那股顺着少女掌心灌入剑体的赤红气机......界青宗一向自诩人族正统,什么时候招惹进来了这么个修习邪功的怪物啊。

  姜月初目光扫过供台上那些依旧装死的断剑残铁。

  “我且问你,这楼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开了灵智的。”

  此言一出,供台上的破铜烂铁齐刷刷地往后缩了缩。

  承影剑立刻会意,为了保全自己,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同僚。

  “有,当然有...那个断了剑尖的,是当年太上长老的佩剑龙渊,脾气臭得很,还有那个连剑柄都没了的,是纯钧,最喜欢装清高,女侠若是缺补药,老夫可以帮你把它们都揪出来......”

  ...

  剑阁之外。

  青木大门紧闭,隔绝了其内浩如烟海的凛冽剑意。

  灵涵真君负手而立,看似稳如泰山,实则目光不时瞥向那扇纹丝不动的大门。

  何无涯与棠晚吟立于一侧,神色各异。

  一阵山风拂过。

  何无涯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灵涵执事......那位姜道友进去,会不会时间太长了些?”

  灵涵真君干咳一声,强压下心底生出的几分没底,抚须淡然道:“急什么......她一个未曾修过剑道的丫头,在里面多吃点苦头也是常理......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正当此时。

  天际云海翻滚,数道凌厉流光呼啸而至,撕裂长空。

  剑气未落,人影已至。

  待看清来人,何无涯与棠晚吟皆是一愣,连忙躬身行礼:“无想长老,您怎么来了?”

  来人身披宽大青袍,胡须花白,面容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暴躁气。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机深厚的宗门宿老。

  无想长老落下剑光,目光扫过站在剑阁外的三人,眉头微皱,疑惑道:“你们三个不在外头办事,聚在这藏剑楼外作甚?”

  “额......”

  灵涵真君面色一僵,心头猛地打起鼓来。

  私自带外人入藏剑楼,这可是实打实的越权之举。

  若是被别人发现也就罢了,偏偏被这脾气最是火爆的无想长老逮个正着,若是追究起来,岂不是凭白要吃一顿排头?

  见三人神色有异,支支吾吾。

  无想长老也懒得与他们计较,随手挥了挥宽大的袖袍,声如洪钟:“罢了,老夫懒得管你们那些闲事...对了,方才是哪一峰的弟子入了剑阁?”

  何无涯心尖一颤,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问道:“长老,怎......怎么了?”

  “怎么了?”

  无想长老向来板着的刻板老脸上,竟是罕见地挤出了一丝笑意,抚须道:“呵呵,就在方才,宗主那边传来法旨,说感应到这藏剑楼中,承影剑的灵韵显化了......”

  藏剑楼内的灵剑,素来傲骨天成。

  尤其是那些曾跟随画境大能征战天下的上品灵器,多少年都不曾显露过半点锋芒,宁愿在供台上吃灰生锈,也不愿屈就寻常修士。

  如今那承影剑终于肯开口显灵,气机大盛。

  怕是马上便要认主出阁了。

  他微微笑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灵涵真君那已经变得煞白的面色。

  “行了行了,本座先不和你们多费口舌。”

  无想长老大步向前迈去,满脸红光,“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一峰出了这等好苗子,能让承影那老东西低头。”

  说罢。

  带着身后几名宿老,乌泱泱地涌向那扇紧闭的青木阁门。

  “......”

  剑阁外,山风拂过。

  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默默看着那几道苍老的身影迫不及待的模样。

  何无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灵涵真君。

  视线不自觉地向下移去,忍不住低声提醒道:“灵涵执事,你裤子......”

  灵涵真君低头看了一眼,面皮微微抽搐。

  他伸出手,讪讪地摆了摆手:“嗨......原来是尿啊,我还以为是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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