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童看起来只有四五岁,银色的鱼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在水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追着黑鲤跑,一会儿又去戳那只蛤蟆。

  蛤蟆只有三条腿,被他戳得烦了,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换了一片莲叶。

  幼童咯咯笑着,又追了过去。

  “银尾的鲛人……”

  沧溟喃喃道,整个东域,银尾的鲛人只有一个。

  上一任的海皇,沧屿。

  那是父皇。

  沧溟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父皇”。

  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幼童正在追蛤蟆。

  银色的鱼尾猛地一甩,幼童整个人从水里窜了出来,扑向那片莲叶。

  “蛤蟆别跑啊,跟我玩!”

  蛤蟆吓得跳进水里,幼童扑了个空,扑通一声栽进池塘,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毫不在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笑嘻嘻地追了过去。

  “嘿嘿嘿,抓到你了!”

  沧溟:“……”

  沧澈:“……”

  这……这是父皇?

  那个威严的,沉稳的,守了东域三千年的海皇?

  那个坐在龙椅上,让满朝文武都不敢大声喘气的霸主?

  那个在寒泉中镇守千年,剖心沥血也不皱一下眉头的皇者?

  现在在追蛤蟆?

  池塘边,金丝蛤蟆终于被追烦了。

  它从水里探出脑袋,鼓着腮帮子,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小屁孩,你别闹了!”

  幼童愣了一下。

  “咦?你会说话?”

  蛤蟆翻了个白眼。

  “我当然会说话,我是金蟾,以前是大妖王!!!”

  鱼鳃见蛤蟆缩在莲叶间不出来了,有些失望。

  他转头看向池边的灵鹤。

  “小鹤,陪我玩!”

  灵鹤优雅地转过头,假装没听见。

  鱼鳃又看向水里的黑鲤。

  “小鱼,你们别跑呀!”

  龙鲤们摆摆尾巴,游得更快了。

  鱼鳃歪头嘟着嘴,有些委屈。

  “都不陪我玩……”

  沧溟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来父皇也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原来父皇小时候,是这样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

  三千年来,他见过的父皇,永远是威严的,沉重的,背负着整个东域的。

  父皇从来没有笑过。

  至少在沧溟的记忆里,父皇甚至很少笑过。

  可现在,这个银尾的小鲛人,笑得那么开心。

  追着蛤蟆跑,追着鲤鱼跑,追着灵鹤跑。

  笑得没心没肺。

  沧澈在旁边,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大哥……父皇他……好可爱……”

  沧溟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滚的情绪压下去。

  他走上前,蹲在池边。

  “小……鱼鳃。”

  鱼鳃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谁呀?”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任何阴霾。

  没有三千年的沧桑,没有一千年的煎熬,没有剖心之痛,没有寒泉之苦。

  只有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好奇。

  沧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是你儿子。

  这句话,怎么说得出口?

  对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说,我是你儿子?

  鱼鳃歪着头看他,忽然眼睛一亮。

  “你也是鲛人!”

  他指着沧溟的腿。

  “你的尾巴呢?”

  沧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我化形了。”

  鱼鳃好奇地凑过来。

  “化形?什么叫化形?”

  “就是……把尾巴变成腿。”

  鱼鳃低头看了看自己银光闪闪的鱼尾。

  “变成腿干嘛?尾巴多好看呀。”

  沧溟被噎了一下。

  是,父皇说得对。

  尾巴多好看。

  可他们都长大了,化形了,把尾巴藏起来了。

  只有父皇,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重新拥有了这条银色的鱼尾。

  “大哥,让我来。”

  沧澈挤过来,蹲在池边,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友善的笑容。

  “小鱼鳃,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鱼鳃眨了眨眼睛。

  “玩什么?”

  沧澈想了想。

  “捉迷藏?”

  鱼鳃眼睛一亮。

  “好呀好呀!”

  他一甩尾巴,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们来找我!”

  沧澈站起身,假装四处张望。

  “咦?小鱼鳃呢?藏到哪里去了?”

  鱼鳃在水里憋着笑,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沧澈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扑向池塘。

  “找到你了!”

  鱼鳃被他吓得一哆嗦,然后咯咯笑起来。

  “你找到我了,你找到我了!”

  沧澈一把把他抱起来。

  鱼鳃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笑得停不下来。

  沧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看着弟弟抱着父皇,虽然有点怪怪的,但父皇笑得那么开心。

  他感觉有些失落,有些心酸,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如果父皇还记得生前那些事,记得一千年的煎熬,记得剖心之痛,记得寒泉蚀骨。

  那该有多痛苦。

  不记得也好。

  不记得,就可以重新开始。

  “我也来。”

  沧溟也跳进池塘,一把从沧澈怀里抢过鱼鳃。

  鱼鳃被他吓得一愣,随即又笑起来。

  “你是另一个哥哥!”

  沧溟抱着他,眼眶发酸。

  “对,我是另一个哥哥。”

  鱼鳃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哥哥你怎么哭了?”

  沧溟别过头。

  “没有,水进眼睛里了。”

  鱼鳃歪着头,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不哭不哭,小鱼鳃亲亲就不疼了。”

  沧溟浑身一僵。

  然后眼泪彻底绷不住了。

  他抱着鱼鳃,蹲在池塘里,哭得像个傻子。

  沧澈在旁边,也红着眼眶,却还要嘴硬。

  “大哥你至于吗?”

  沧溟不理他,只是抱着鱼鳃,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鱼鳃被他抱着,有些不知所措。

  他抬头看向沧澈。

  “哥哥怎么了?”

  沧澈吸了吸鼻子。

  “没事,他就是太高兴了。”

  鱼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低下头,拍了拍沧溟的背。

  “哥哥不哭哦,我也可陪你玩。”

  “好。”

  沧溟把他放回水里。

  鱼鳃一甩尾巴,又钻进了莲叶丛中。

  沧溟和沧澈站在池边,看着那道银色的身影在莲叶间穿梭,笑声响个不停。

  “大哥。”

  沧澈忽然开口。

  “嗯?”

  “父皇这样……也挺好的吧?”

  沧溟沉默了一会儿。

  “嗯,挺好的。”

  两人就这么站在池边,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看着他追蛤蟆,追鲤鱼,追灵鹤。

  看着他笑得那么开心。

  忽然,鱼鳃从莲叶里探出脑袋。

  “你们两个,快来找我呀!”

  沧澈笑了。

  “来了来了!”

  他跳进池塘,朝鱼鳃扑过去。

  鱼鳃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银色的鱼尾在水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沧溟也笑了。

  他也跳进池塘,和沧澈一起追了过去。

  三人在池塘里扑腾着,笑着,闹着。

  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金蟾从莲叶下探出脑袋,翻了个白眼。

  又疯了。

  遐龄鹤带着一群灵鹤优雅地退到池边,免得被溅一身水。

  龙鲤们游到角落,默默看着这三个傻子。

  万寿龟趴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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