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秽站在高台上,听着这句歌词,微微一愣。

  白骨出兮扫八荒?

  他转头看向陈舟。

  陈舟站在石树下,一身黑袍,面容模糊,身周缭绕着淡淡的死气,像个从深渊里走出来的鬼神。

  他身后的疫鼠、素雪、孽潮汐、剑怀霜、怜、无垢,一字排开,各自身上的气息或阴冷、或纯净、或暴烈,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石林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净秽心里有些感慨,千年前他带着三公出征,也是这样的阵势。

  文公运筹帷幄,武公冲锋陷阵,巫公沟通天地。

  他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替天赤州扛起一片天。

  祭歌还在继续,羊顶顶昂首挺胸,像一杆标枪。

  身后,上百只小妖排成方阵,穿着用树皮和藤蔓编成的盔甲,手里举着用树枝和骨头做成的兵器,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

  羊顶顶大步走到方阵前方,扯着嗓子喊。

  “立正——”

  小妖们齐刷刷挺起胸膛。

  “稍息——”

  小妖们齐刷刷迈出左脚。

  “向左转——”

  小妖们齐刷刷转向左边。

  虽然有几个转错了方向,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一脸严肃地盯着前方。

  羊顶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面向高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禀告净秽大人,仪仗队集结完毕,请大人检阅!”

  “准。”

  羊顶顶站起身,转身,拔刀。

  “仪仗队,起——步——走!”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把刻着“羊刃”两个歪歪扭扭大字的大刀,步伐铿锵有力。

  身后的小妖们跟着他的节奏,走得满头大汗,但谁也不敢松懈,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同伴的后脑勺,生怕走错了步子。

  台下的小妖怪们看得目瞪口呆,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好!”

  “太厉害了!”

  “我也想加入仪仗队!”

  羊顶顶得意洋洋,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回队列前方。

  然后他看见了陈舟,赶紧收敛起得意的表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陈舟微微点头,然后一众小妖们抬来了大祭的祭品,全是破烂。

  但每一件破烂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石头是蚂蚁小妖在地下城里捡到的第一块发光石,他珍藏了几十年。

  树叶是地鼠小妖从地面上捡到的第一片绿叶,他藏了几百年,树叶已经干枯发脆,但他舍不得扔。

  破布,是穿山甲小妖的娘亲留给他的遗物,他已经记不清娘亲的样子,但记得这块布上的味道。

  陈舟看着那些小妖怪们热切的目光,看着供桌上堆积如山的破烂,忽然有些意外。

  他们把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他,感谢他救了他们的命,感谢他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陈舟朗笑一声,阔步走上高台,然后转身,凌空而坐。

  小妖怪们纷纷让开,跪在两旁,低着头,不敢看他。

  黑袍无风自动,死气从陈舟体内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张白骨王座。

  他坐在王座上,轻轻一挥。

  供桌上的破烂祭品,全部消失,被他收入系统空间。

  下一秒,系统面板开始疯狂刷屏。

  【你的泛信徒+1】

  【你的浅信徒+1】

  【你的真信徒+1】

  【你的泛信徒+1】

  【你的浅信徒+1】

  ……

  刷屏速度快得陈舟都看不清,只见数字疯狂跳动。

  甚至还有几个虔信徒,从无到有,一下子冒出来好几个。

  陈舟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有些感慨。

  “起来吧。”

  小妖怪们抬起头,互相看了看,然后慢慢站起来。

  陈舟继续说:“你们献给本尊的东西,本尊收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本尊的信徒。”

  “本尊会庇护你们,给你们食物,给你们住处,给你们一个安全的地方生活。”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小妖怪们屏住呼吸,等着他说话。

  陈舟说:“好好活着。”

  小妖怪们愣了一瞬,然后眼眶红了。

  好好活着。

  就这么简单。

  但他们在地下躲了近千年,连“好好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每天睁开眼,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找到吃的。

  每天闭上眼,想的是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小妖怪们再也忍不住,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大人万岁!”

  “大人万岁!”

  欢呼声在石林里回荡,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净秽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千年前,他也曾对天赤州的百姓说过类似的话。

  好好活着。

  我会保护你们的。

  但后来,他食言了。

  他疯了,杀了很多人,包括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

  供桌上已经空了,所有祭品都被陈舟收走了。

  但他知道,那些祭品虽然破烂,但对陈舟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因为那是信仰。

  是这些在苦难中挣扎了千年的小妖怪们,最纯粹、最真挚的一颗心。

  无垢走到石树下,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金色的佛光从他体内涌出,形成一个光圈,把那些从地下带回的祭品魂魄全部笼罩在内。

  鸣蝉们在他头顶飞舞,振动翅膀,发出清脆的蝉鸣。

  祭歌还在继续,但调子变了,从激昂变得悠扬,从悠扬变得空灵。

  无垢的往生咒和鸣蝉的祭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力量,在石林里回荡。

  那些祭品魂魄本来面目狰狞,龇牙咧嘴,疯狂挣扎,想要冲出佛光的束缚。

  但在祭歌和往生咒的交织中,他们慢慢安静下来。

  脸上的怨毒之色渐渐消散,狰狞的表情慢慢变得平和。

  甚至,他们的容貌也在恢复,缺胳膊少腿的,长出了新的肢体,半边脸没了的,重新长出了五官,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愈合了。

  他们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像刚从沉睡中醒来。

  净秽认出了很多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虎背熊腰,满脸伤疤,看着凶神恶煞。

  但净秽一眼就认出了他。

  武公。

  他身后,是一支军队,全都穿着崭新的盔甲,手里拿着锋利的兵器,站得整整齐齐。

  武公站在佛光里,看着净秽,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然后叹了口气。

  “净秽,好久不见。”

  净秽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他喃喃自语,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老夫……对不住你们……”

  武公爽朗一笑,忽地开口回道:“别说这种话,我们都知道了,你又不是故意的。”

  净秽抬起头,看着武公,眼泪止不住地流。

  武公继续说:“这些年在底下,我们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你被金佛折磨,看见你发疯,看见你杀人,看见你最后死在万朽手里。”

  “我们不怪你。”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后那些将士。

  “你们说,是不是?”

  将士们齐声吼道:“是!”

  “我们不怪大人!”

  “大人是被害的!”

  “该死的是万朽那个老畜生!”

  声音震天响,在石林里回荡。

  净秽听着,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武公接着道:“所以你也别摆出这副模样,多少年的交情了,你的为人老子会不知道?”

  他说着,转头看向四周。

  “现在天赤州怎么样了?”

  净秽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万朽死了。”

  “被那位大人杀的。”

  他抬手指向陈舟。

  武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陈舟坐在白骨王座上,一身黑袍,面容模糊,身周缭绕着淡淡的死气。

  他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那位大人……很强。”

  净秽点头:“很强。”

  “他替老夫报了仇,替天赤州除了害。”

  “现在天赤州的秽气也被他手下的能人异士净化了大半,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生机。”

  武公听完,展颜一笑,脸上的疤痕随着他的笑容扭曲着,看起来格外丑陋。

  “那就好。”

  “那就好。”

  “净秽,这么些年,你一个人扛着,一定很辛苦吧?”

  “我们帮不上忙,只能在地下看着,干着急。”

  “现在好了,万朽死了,天赤州有救了,你也该歇歇了。”

  净秽摇头:“老夫不辛苦。”

  “老夫只是……对不住你们。”

  武公作势想要揍人:“还说这种话?”

  “我们这些人,跟着你征战沙场,早就把命交出去了。”

  “死在哪里,怎么死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死得值不值。”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将士。

  “你们说,值不值?”

  将士们齐声吼道:“值!”

  “跟着大人,死得其所!”

  “为天赤州而死,不亏!”

  武公咧咧嘴:“听见了吧?大家都说值。”

  “所以别自责了。”

  净秽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眼泪又下来了。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武公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将士,大手一挥。

  “兄弟们,咱们该走了。”

  将士们齐刷刷站直身体,向他行礼。

  武公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羊顶顶。

  羊顶顶看见武公看向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武公大人!”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鬼羊族羊顶顶,见过武公大人!”

  武公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好小子,你居然还活着?”

  羊顶顶抬起头道:“大人……您还记得小的?”

  武公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当然记得,你小时候,还尿过老子的战袍,老子能忘了你?”

  羊顶顶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大人您还提它干嘛……”

  武公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正色道:“羊顶顶。”

  羊顶顶立刻挺直身体:“在!”

  武公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鬼羊一族就靠你了。”

  “替我照顾好他们。”

  羊顶顶用力点头:“大人放心,小的一定!”

  武公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看向净秽。

  “净秽,我们走了。”

  净秽看着他,嘴唇颤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慢走。”

  武公咧嘴一笑,然后转过身,大手一挥。

  “兄弟们,走!”

  他迈步往前走,身后数千将士跟着他,步伐整齐,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踩得地面都在颤抖。

  走到佛光边缘,武公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净秽。

  “保重。”

  净秽用力点头:“保重。”

  武公笑了笑,然后转身,迈出佛光。

  金色的光芒一闪,他的身影消散在空气中。

  身后的将士们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走出佛光,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只剩下净秽一个人站在高台上,看着空荡荡的佛光,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家伙,走慢些……”

  “老夫很快也会来陪你的。”

  这时候,又一群魂魄恢复了容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者,白发苍苍,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棍。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医者或巫者的装束。

  净秽看见老者,浑身一僵。

  “巫公……”

  巫公看着净秽,板着个脸,十分严肃,他的声音很苍老,但中气十足。

  “你这破老头,怎的见了我就这副模样?”

  “说了不怪你,你还哭什么?”

  净秽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老夫……没哭。”

  巫公冷哼一声:“没哭?那你眼睛怎么红了?行了行了,别解释了。”

  他转头看向四周,目光在石林里扫过,最后落在那些飞舞的鸣蝉身上。

  巫公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三公吟》,词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蝉一拄着拐棍,站在鸣蝉一族的最前方,听见巫公这么问,紧张得浑身发抖。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回……回禀巫公大人,是小的改编了一些词……”

  巫公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

  “你是?”

  蝉一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小的蝉一,鸣蝉一族,是……是您的后人。”

  他上下打量了蝉一一会儿,又看向那些飞舞的鸣蝉,听了一会儿蝉鸣,又微微闭上眼睛,像是在算什么。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他看向蝉一,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

  “不用这么紧张。”

  “你改得很好。”

  “大家唱得也很好。”

  “这才是祭歌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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