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竿猛地往下一沉。

  陈舟眉头一皱,掌心死气涌动,死死攥住钓竿。

  黑泥潭里,整片潭水都在翻涌,几条体型最大的诡物已经吞噬了十几条同类,身躯膨胀了数倍不止,气息一路暴涨,其中一两个隐隐有突破九阶的迹象。

  陈舟咬了咬牙,诡域铺开,灰白色的雾气从他脚下蔓延,将整片黑泥潭笼罩其中。

  他企图用诡域稳住钓竿,但那股拉力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他这个临时突破到八阶的邪祟都感到有些吃力。

  功德金龙从他背后浮现,仰天长啸,龙吟震天。

  金色的功德注入陈舟体内,祥云加身,天德贵人的气运之力从聚运阁涌来,让他的力量暴涨一截,钓竿稍稍稳住了一些。

  但还不够。

  陈舟召唤出翼火蛇,帮他一同稳住钓竿。

  同时,陈舟又一声令下,无数白骨从地下涌出,层层叠叠,转眼间就组成了一支白骨大军。

  骷髅们手持骨刀骨剑,齐刷刷冲向黑泥潭,跳进潭水中,试图用数量压制那些诡物。

  骷髅们用白骨在潭水中硬生生堆出了一座桥,朝着金佛肉的方向延伸,潭底的诡物被骷髅桥挡了一下,吞噬的速度慢了半拍。

  陈舟趁机发力,钓竿向上提起三寸。

  然后就在这时候,潭底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诡物都停下了动作。

  那些正在互相撕咬的巨物,甚至两只已经膨胀到八阶巅峰、眼看就要突破九阶的恐怖存在,全都僵在原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然后它们开始疯狂逃窜,但没来得及,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潭底缓缓升起。

  黑影太大了,连陈舟的诡域都无法完全感知它的边界,它从潭底升起的时候,整片黑泥潭的水位都在下降。

  黑影在潭底缓缓张开嘴,从头部下方裂开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一道深渊在地底撕开。

  黑泥潭的水流疯狂地朝那张巨嘴涌去,而正在逃窜的诡物被水流卷住,拼命挣扎,根本挣不脱那股吸力。

  转眼间,黑泥潭的所有诡物就仿佛被鲸吞一般,被黑影吞食殆尽,最后,它的嘴对准了那团金佛肉。

  陈舟瞳孔一缩,他想收回钓竿,但黑影的速度更快,它一口吞下金佛肉,然后咬住了鱼线。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拉力传来。

  钓竿瞬间弯到了极限,死气不堪重负,随时可能断裂,黑泥潭周围形成一圈结界,隔绝了除陈舟以外的一切生命。

  陈舟双脚死死踩住地面,脚下的骨灰大地被踩出两个深坑,但他整个人还是被那股巨力一点一点朝黑泥潭拖去。

  “不好!“

  陈舟暗骂一声,疯狂向钓竿灌注死气,维持住钓竿的形态,但他司命初期的修为,在黑影面前几乎杯水车薪。

  白骨大军在潭水中堆起的桥瞬间崩塌,无数骷髅被水流卷走,碎骨满天飞,陈舟也被拖得越来越靠近潭边。

  他脚下的地面已经龟裂,碎裂的骨灰被气浪卷起,漫天飞舞,小猪在外面的结界边缘疯狂撞击,撞得浑身是血,但陈舟已经顾不上了。

  陈舟的一只脚踩进了黑泥潭,冰凉的潭水漫过他的脚踝,一股窒息般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神魂,要把他整个人拖进无底的深渊。

  然后黑影猛地一拽,陈舟整个人被拖进了黑泥潭,潭水淹没了他的头顶。

  冰冷,黏稠,令人窒息的黑暗将他包裹。

  陈舟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锅沸腾的沥青里,四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把他碾碎。

  他睁不开眼,呼吸不了,连神念都被压制在体内,无法探出。

  黑泥潭外,小猪快急疯了,十丈来高的魔躯疯狂撞击着黑泥潭外围那层突然出现的结界,每一次都用尽全力,魔气翻滚,獠牙毕露,身上数百只梦魇之眼齐刷刷睁开,射出紫色的魔光。

  但结界纹丝不动。

  那层结界通体漆黑,小猪撞上去,结界只是微微泛起一层涟漪,然后就把它的力量全部反弹回来。

  小猪被弹飞出去,摔在骨灰大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它爬起来,继续撞。

  一次又一次。

  身上的魔气已经开始涣散,那些梦魇之眼一只接一只闭上,紫色的血液从它的獠牙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但它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爬起来,冲过去,撞上去。

  “哼唧——!“

  小猪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恐惧,它是千梦之主,梦里的东西怎么会有超出它认知的?

  阿瑶、玉衡和墨苍也赶了过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墨苍眉头紧皱,“咱们在戮仙祠待了数万年,从来没见过黑泥潭还能自动生成结界的。“

  建木急得快哭了,它从阿瑶怀里跳出来,扑到结界上,细小枝条拼命敲打,发出一声声急促的沙沙声。

  金龙从潭边游过来,龙须飘动,面色同样凝重,但比小猪和建木要冷静得多。

  他游到小猪身边,龙尾轻轻卷住小猪的身躯,把它从结界边拉开。

  “别撞了。“

  小猪拼命挣扎,身上的魔气疯狂涌动,想要挣脱金龙的束缚。

  金龙一边束着它,目光扫过阿瑶三人,最后落在墨苍身上。

  “墨苍,忘川潭的考核,之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墨苍打量了金龙半晌,目光在他五爪和龙角上停留了几息。

  “你是祖龙?“

  金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墨苍,等待他的回答。

  墨苍也没追问,转头看向那层漆黑的结界,沉吟了片刻。

  “没有。“

  “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戮仙祠待了数万年,见过许多垂钓者,也见过无数诡物被钓起来。“

  “但这种情况,闻所未闻。“

  “黑泥潭只是八阶的忘川潭,按照戮仙祠的规矩,里面封印的也只会是八阶诡物,最多不过八阶巅峰。“

  “但方才那只占据整个潭底的巨大黑影,你也看到了。“

  “那东西一张嘴,连那几只临近八阶巅峰、快要突破九阶的诡物都被一口吞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黑泥潭里,有这种东西吗?“

  阿瑶和玉衡面面相觑,均是摇头。

  玉衡捋着胡须,眉头皱成一团。

  “别说八阶的黑泥潭,就算是九阶的血潭里,这等存在也不常见。“

  “我也是当年跟随大帝时,听大帝提起过,说忘川深处沉睡着一些极其古老的存在,它们存在的岁月比神道还要久远,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但那些东西,从不浮上浅层,也不会被任何鱼饵吸引。“

  “他到底用了什么东西当鱼饵?连这种存在都会被引出来?“

  阿瑶咬了咬嘴唇,目光紧紧盯着结界内的黑泥潭。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结界还在,说明他还在考核之中。“

  “他有滔天的气运和功德加身,忘川潭又是那位大人留下的东西,按理说不会真的伤他性命。“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墨苍。

  “但若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

  “老墨,借你替命蛊一用。“

  墨苍脸色微变。

  玉衡也变了脸色。

  “阿瑶,你——“

  “我知道。“阿瑶打断他,语气平静,“替命蛊一旦使用,施蛊者代受一劫,轻则折损修为,重则魂飞魄散。“

  “但他是这么多年来,唯一有可能继承神道传承之人。“

  “也是唯一一个,让我看到希望的人。“

  “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建木急得疯狂闪烁,枝条拼命摇晃。

  它很多年前也听闻过替命蛊,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那是生长在骸骨中的奇蛊,可以替人挡下一次死劫,但代价是施蛊者要承受同等的伤害。

  它不想失去陈舟,是陈舟把它从万古疮疤底下带出来的,给它吞噬不老松果,帮它恢复寿元,还带它来见阿瑶。

  但它也不想失去阿瑶,它才刚刚和阿瑶重逢。

  阿瑶低头看着建木,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的枝条。

  “傻孩子,别担心。“

  “我只是说万一。“

  “他不会有事的。“

  玉衡和墨苍看着阿瑶的神色,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

  陈舟在潭水里失去了一切感知,不知过了多久,压力突然消失了,他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座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宫殿。

  宫殿悬浮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中,四周没有任何支撑,就这么凭空而立。

  四周是一种深邃的暗金色,像黄昏时分的天空,又像是某种古老金属被岁月打磨后的颜色。

  宫殿的规模,远超陈舟见过的任何建筑。

  他的领地枉死城,经过好几轮的扩建,已经算得上宏伟了,但和眼前这座宫殿相比,连门房都算不上。

  光是宫殿前的台阶,陈舟略微一扫视,就有九千多级。

  若猜得没错,大概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有三丈高,从下往上看,台阶直通天际,尽头隐没在暗金色的云雾中。

  台阶两侧,立着一尊尊石像。

  每一尊都有百丈高,雕刻的是披甲执锐的鬼将,青面獠牙,三头六臂,手持钢叉,脚踏恶鬼。

  它们静静地立在台阶两侧,像是在守卫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陈舟站在台阶最下方,仰头看着这一切,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的垂钓,和以往完全不同。

  以前钓起来东西,直接进入战斗。打赢了,就能获得传承,但这次,面前没有任何敌对生物出现。

  眼前只有这座宫殿,和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台阶。

  陈舟铺开诡域,灰白色的雾气朝四面八方扩散,试图探查周围的环境。但诡域刚延伸出去不到百丈,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回来。

  陈舟立刻感受到自己在被什么存在审视,对方似乎正在通过他的诡域,观察他,判断他。

  陈舟皱了皱眉,收回诡域。

  左右无他,陈舟开始迈步走上台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落在身上,是一种比威压更加玄妙的压力,像是在称量他的神魂,在审视他的过往,在判断他是否有资格踏上这条台阶。

  陈舟没有停下。

  他走过一百级,两百级,五百级。

  压力越来越大,但他脚步不停。

  走到第一千级的时候,两侧的石像忽然动了。

  最靠近他的两尊石像转过头,石质的眼球里亮起幽绿色的鬼火,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又转回去,恢复了静止。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放行。

  这种情况,倒是很像陈舟前世看过的一些修仙小说,宗门入门试炼,登天梯,用来测试意志、天赋或潜力。

  不过他是邪祟,虽然压力很大,但不存在疲惫一说,放进修仙小说的设定,那应该也算个天赋异禀,会被各个长老争抢着收徒的绝世天骄吧。

  陈舟继续往上走,一步步走到第九千级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台阶尽头的宫殿全貌。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宫殿,墙壁是一种陈舟从未见过的材质,像是由凝固的夜色铸成,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

  甚至纹路在不断变化,时而像山川河流,时而像万鬼朝拜,时而像轮回往生。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一鼓作气一步跨过。

  眼前豁然开朗。

  宫殿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宏大。

  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被暗金色的云雾遮蔽,隐约能看到云雾中游动着无数光点,像夜空中的星辰,又像无数亡魂在流转。

  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高约百丈,上面刻满了金色的文字,笔画苍劲,铁画银钩,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陈舟走到石碑前,仰头看去。

  碑文开头,是一段序言:

  “天地初开,清浊自分。阳气上升为天,阴气下沉为地。人死魂归地府,善恶有报,因果不昧。“

  “吾受命于天,执掌幽冥。建五方鬼帝府,立忘川六道桥。赏善罚恶,断生死,判轮回,以维天地之序。“

  “凡入吾门者,须经五方鬼帝之考。五关皆过,可得吾之传承,继吾之位,掌幽冥之权。“

  “吾乃——北太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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