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梁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变回了生前的模样。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斯斯文文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秀和干净。

  然后沈梁发现,血肉模糊的无垢居然还被他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抱着,他的脸上突然一窘。

  沈梁赶紧手忙脚乱地松开无垢,不住地道歉。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冒犯了冒犯了。”

  “对不起,小师傅,我真是太失礼了。”

  冤死的恶念还在沈梁体内深处挣扎,像一头被锁住的困兽,嘶吼着,咆哮着,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沈梁能感觉到那股怨气还在,它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规则之力强行压了下去,压进了灵识最深处,一时半会儿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那些记忆还在。

  被东家打断双腿的记忆,被推进洪水里的记忆,在水里挣扎时看到岸上那张笑脸的记忆。

  怨毒的情绪一阵阵涌来,又不断被玄度鬼府的规则压下,沈梁的意识一阵清晰一阵朦胧,他感觉自己在怨毒和平静的交替中,快要发疯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佛音。

  清明悦耳,像山涧的清泉,叮叮咚咚地流淌,又像春日的微风,轻轻拂过脸庞。

  佛音梵唱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沈梁愣了一下,抬起头。

  无垢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口诵清心咒。

  他的嘴唇在动,金色的梵文从他唇间飞出,一个接一个,在半空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那些梵文绕着沈梁飞舞,有的落在他肩膀上,有的停在他头顶上,有的钻进了他的眉心。

  沈梁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梵文在梳理他的灵识,把他的记忆一段一段地翻开,把那些覆盖在记忆表面的怨毒和恨意一点一点擦掉,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

  无垢的背上,那朵血肉莲花又盛开了。

  八片花瓣从脊椎骨两侧展开,花瓣的末端,伸出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血肉触须。

  触须慢慢伸向沈梁,一根接一根地刺入了他的身体,刺入了他的识海,刺入了那些被怨气浸透的记忆深处。

  触须开始吮吸。

  阵阵佛音之中,沈梁只觉得脑子里越来越清明。

  那些一直缠绕着他的声音,水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岸上的笑声,全都慢慢变小了,变远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布裹住了,听不太真切。

  一些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似乎突然开始复苏。

  那些记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久到他以为它们早就消失了。

  但此刻,在佛音的牵引下,它们像水底的泡泡一样,一个个浮了上来。

  沈梁低头看向水面。

  浑浊的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清澈了,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的脸。

  清秀文静,眉眼柔和,带着一点书卷气。

  沈梁,南唐国临安县人,家中独子,父亲早亡,母亲靠给人洗衣裳把他拉扯大。

  他自幼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先生说他将来一定能中举,光宗耀祖。

  但家里太穷了,供不起他读书。

  十六岁那年,他辍了学,托人介绍,进了县城最大的米行做学徒。

  米行老板姓周,人称周员外,四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

  沈梁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周员外也没嫌弃他,让账房先生手把手教他认秤、记账、辨米。

  账房先生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脾气不太好,但对沈梁还不错。

  沈梁干活勤快,脑子也灵,不到半年就学会了所有的活计。

  周员外很满意,给他涨了工钱,还让他住进了米行后面的小屋里,省得每天来回跑。

  沈梁高兴坏了,写信告诉母亲,说自己遇到好人了,让母亲不用担心。

  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先把米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然后打开门板,等着客人上门。

  周员外人缘好,生意也好,来买米的人络绎不绝。

  沈梁嘴甜,见谁都叫叔叫婶,称完米还帮人家送到门口,街坊邻居都喜欢他。

  逢年过节,周员外还会给伙计们发红包,请他们下馆子。

  沈梁每次都会把省下来的工钱寄回家,自己只留一点点零花。

  他想攒够了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再给母亲请个大夫看看腿。

  母亲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他心疼。

  他还想着,等再干几年,攒够了本钱,自己也开一间小铺子,不用多大,能养活母亲就行。

  那时候的他,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他相信,只要自己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后来吴账房告老还乡,周员外就让沈梁接了账房先生的差事。

  沈梁受宠若惊,干活更卖力了。

  他把米行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连周员外都说,沈梁是他见过最靠谱的账房先生。

  那几年,米行的生意越做越大,周员外赚了不少钱,对沈梁也更好了。

  逢人就夸,说沈梁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是他的左膀右臂。

  沈梁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遇到贵人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给母亲在县城里买间小院子,把她接过来住。

  县城里有大夫,看病方便,也不用一个人住在乡下孤零零的。

  他想得美美的,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然后洪水来了。

  那年夏天,南唐神女没有如约降下福泽,她不知为何,好像突然消失了,水土开始失调,暴雨下了一个月没停。

  江河决堤,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进了县城。

  庄稼全淹了,房屋倒塌了大半,无数人流离失所。

  周员外的米行地势高,没被淹,但城里的百姓没了收成,米价飞涨。

  周员外把米行的门板卸了,只留一个小窗口,限量卖米。

  一斗米,往常只要几十文,那段时间涨到了几百文,还在往上涨。

  有人买不起米,饿得面黄肌瘦,跪在米行门口求周员外行行好,便宜点卖。

  周员外笑眯眯地说,没办法啊,进货也贵,总不能赔本卖吧。

  沈梁看着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孩子,心里难受极了。

  他去找周员外,说要不咱们降降价吧,哪怕不赚钱,也别让乡亲们饿死。

  周员外没说话,笑眯眯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还年轻,不懂生意。”

  然后又沉默了好久,才道了一句,“他们不死,我就会死”。

  沈梁不懂。

  他真的不懂。

  他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周员外,到了这个时候,变得这么冷漠。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堆在仓库里的米,宁愿放着发霉,也不肯分给快要饿死的百姓。

  他想不明白,但他不忍心看着那些人死。

  于是他偷偷打开了粮仓。

  每天晚上,趁着周员外不在,他把粮仓的后门打开,让那些饿得不行的人进来,一人背一袋米走。

  他不要钱,一分钱都不要。

  他只是觉得,人不能见死不救。

  事情很快就被发现了。

  周员外带着家丁冲进米仓的时候,沈梁正在帮一个老太太把米袋扛上肩。

  老太太吓得腿都软了,沈梁把她扶到一边,转过身,看着周员外。

  周员外还是笑眯眯的,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梁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那个笑容让他心里发毛。

  周员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家丁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两根棍子,一人粗的棍子,对着他的腿砸下去。

  咔嚓。

  咔嚓。

  沈梁疼得眼前发黑,他在地上打滚,喊东家饶命,说自己是好心,说那些米他愿意用工钱抵。

  周员外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笑眯眯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梁想说点什么,但疼得说不出话。

  他被拖到了河边。

  浑浊的洪水还在翻涌,河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还有泡得发胀的动物尸体。

  周员外亲手把他推进了河里。

  沈梁在水里挣扎,喊救命,喊东家饶命,喊自己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

  岸上的人只是看着。

  周员外站在最前面,笑眯眯的,看着他在水里扑腾,看着他慢慢沉下去。

  沈梁灌了一肚子水,沉到了河底。

  临死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为什么?

  为什么平日里对他那么好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会变成这样?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

  沈梁站在水面上,看着自己清秀的倒影,眼眶红了。

  那些深埋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幕一幕,清清楚楚。

  有好的,有坏的,有温暖的,有寒冷的。

  他记起了周员外笑眯眯夸他能干的样子,给他红包让他善待母亲的样子,也记起了周员外笑眯眯把他推进河里的样子。

  同一个笑容,同一个人。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一个和你朝夕相处十年的人,怎么就能在转眼之间,变成另一副面孔?

  那些年的好,那些年的照顾,那些年的夸赞,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他怎么下得去手?

  如果是假的,那这十年,自己到底算什么?

  一条养熟了的狗吗?

  沈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清澈的水里,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波澜。

  无垢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等沈梁哭够了,才轻声开口。

  “施主,你方才想起了什么?”

  沈梁吸了吸鼻子,委屈道:“一些生前的旧事。”

  沈梁开始照着自己的记忆娓娓道来。

  无垢听完,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从沈梁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文昌命格,不仅让人聪明好学,辨别言语真伪,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能从别人的话语中,听出言外之意,从看似简单的叙述中,发现不合常理的细节,看清原本的事情真相。

  无垢继承文昌命格的时间不长,这份洞察力用得还不太熟练,但沈梁话里的矛盾太明显了,他想不注意都难。

  商人或许重利,但并非不会重情,一个对你好了十年的人,很难在一夜间大变。

  你帮他干活,帮他赚钱,他给你工钱,给你住处,这是公平交易。

  但他夸你,不只是在生意场上夸,是逢人就夸。

  这是在给你脸上贴金,在帮你树立口碑。

  一个米行老板,为什么要帮一个账房先生树立口碑?

  除非他是真的欣赏你,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希望你哪怕以后脱离了他的米行,也能靠着良好的口碑,找到其他营生。

  这样的人,会在洪水来的时候,因为几袋米就把你打断腿扔进河里?

  不合理。

  就算他再贪财,再心狠手辣,也不至于因为几袋米就毁掉一个用了十年、用得顺手、还能继续用下去的得力干将。

  几袋米才值多少钱?

  一个用了十年、熟悉所有业务流程、能独当一面的账房先生,值多少钱?

  这笔账,连傻子都算得清,更何况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精明老板?

  所以,周员外变脸,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他们不死,他就得死”,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无垢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只从沈梁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一些零碎的片段——洪水,米行,开仓放粮,被打断腿,被推进河里。

  但这些片段太少了,少到根本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或许,周员外当时自己也面临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或许是洪水带来的不只是灾荒,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或许是有人逼他这么做。

  或许,周员外那天站在岸上笑的时候,心里也在哭。

  无垢不能确定。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桩事,没有沈梁想的那么简单,不是好人没好报就能概括的。

  但真相是什么,他现在还看不到。

  不过没关系。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还原真相,而是先把这个在水里泡了十万年的可怜鬼捞上来。

  无垢收回思绪,看着沈梁,缓缓开口。

  “施主,贫僧问你一个问题。”

  “你当初开仓放粮的时候,是图乡亲们的回报吗?”

  沈梁摇头:“不图,我就是不忍心看着那些人饿死。”

  “那你做的是善事,还是恶事?”

  “自然是善事。”

  “善事做完了,心里可曾后悔?”

  沈梁又摇头:“不曾后悔,就算重来一次,我或许,还是会开仓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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