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前辈,总摄鬼府的事,晚辈会想办法解决的。”

  “请几位前辈再坚持一段时间。”

  陈舟顿了顿,语气很认真。

  “定不负所托。”

  肃威听着这番话,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吸了吸鼻子,大步走到陈舟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好小子!”

  “本座没看错你!”

  他哈哈大笑,笑得见眉不见眼,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陈舟被他拍得肩膀生疼,但还是微微一笑。

  洞冥微微蹙眉:“少宫主,修行之路,九死一生。”

  “你重情重义,这是好事。”

  “但有时候,太重情义,反而会成为你的拖累。”

  “本座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因为放不下身边的人,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的人。”

  “你明白本座的意思吗?”

  陈舟点头:“晚辈明白。”

  “晚辈会量力而行。”

  说完,陈舟朝四位鬼帝拱了拱手。

  “晚辈告退。”

  他转身,走向大殿门口。

  无垢跟在他身后,双手合十,一言不发。

  身后,玄度鬼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内,四个鬼帝站在大殿里,看着光幕里陈舟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兆业才叹了口气。

  “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要更好,品行天赋都实属罕见,作为新神,却早已有了为神者应有的担当。”

  玄度点了点头。

  “是啊。”

  “所以本座才放心把鬼府交给他的属神。”

  洞冥冷哼了一声。

  “情义也都是虚的,修行之路,靠的是实力。”

  “他要是实力不够,再重情重义也救不了任何人。”

  肃威翻了个白眼。

  “老洞,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少宫主已经很努力了,我就觉得他很好啊,帝君后继有人,幽冥重塑有望,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安心上路了。”

  洞冥瞪了他一眼。

  “本座这是为他好。”

  “修行之路,九死一生。”

  “他要是因为太看中感情,哪天为了救谁把自己搭进去了,那才是最大的失败。”

  “本座宁愿他冷血一点,自私一点,至少能活得更久。”

  肃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洞冥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他挠了挠头,嘟囔道:“你说得对,但你也不能这么说啊。”

  “少宫主又不是那种人。”

  “他要真是那种冷血自私的人,你会看得上他?”

  洞冥被他说得一噎,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最后他哼了一声,双臂环胸,冷冷地说。

  “本座懒得跟你争。”

  肃威嘿嘿一笑,还想再说什么,兆业摆了摆手。

  “行了,别吵了。”

  “少宫主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我们的时候,尽力帮他。”

  “其他的,就看天意了。”

  四个鬼帝沉默了下来。

  大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舟走出玄度鬼府,站在大帝宫的走廊上,遥望远方的总摄鬼府。

  那座府邸坐落在最深处,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周围缭绕着浓重的黑雾,把整座府邸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只能隐约看见府邸上方,有四个光点,一明一暗,像四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陈舟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无垢跟在他身后,双手合十,一言不发。

  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是忘川河水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无垢才轻声开口。

  “大魔头,你在想什么?”

  陈舟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天际。

  “我在想,那些老鬼,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在想着替我们这些后辈分担。”

  “他们怎么不让自己轻松一点?”

  无垢笑了笑。

  “因为他们是大帝宫的鬼帝。”

  “这是他们的职责。”

  “也是他们的宿命。”

  陈舟转过头,看着无垢。

  “你觉得这是宿命?”

  无垢想了想,摇了摇头。

  “贫僧觉得,这是选择。”

  “在其位,谋其职,履其诺,行其事。”

  “而且他们,应该也是自己甘愿的。”

  “如若不愿,他们早就走了。”

  “不会坚持十万年。”

  陈舟笑了一声。

  “你倒是看得明白。”

  无垢露出一口大白牙。

  “贫僧虽然年纪小,但好歹也活了两世,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陈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光头。

  “不用送了,你先回去吧。”

  “想要继承一座鬼府也不是易事,玄度前辈应该是一个要求很严格的人,你好好准备。”

  无垢点点头,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但他没有转身,而是看着陈舟,忽然开口。

  “大魔头,你是不是想帮他们?”

  陈舟挑眉。

  “何出此言?”

  无垢笑了笑。

  “你想做就去做吧。”

  “贫僧也会竭尽全力帮你的。”

  说完,他也不等陈舟回答,转身大步走向玄度鬼府。

  陈舟看着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昏暗的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无垢走在回玄度鬼府的路上,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自己还是大愿地藏时,走过的那些路,见过的那些人。

  北域苦寒,十死无生,他想起了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人,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那些到死都没有等到救赎的人。

  又想起了这一世,见过的许许多多站在众生前方,用血肉之躯挡住灾难的人。

  就像天剑门,就像尸魂宗,就像澜涛城许许多多的世家子弟。

  他们有的活下来了,有的死了。

  活下来的,继续往前走。

  死了的,化作一抔黄土,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但无垢知道,他们从来不是为了被记住才站在那里的。

  当劫难来临,天塌地陷,众生惶惶。

  永远会有一批人站出来,顶在所有人的前方,为生民立命,为众人抱薪,安得广厦,大庇天下。

  哪怕风雪灌顶,哪怕前路断绝,依旧一往无前。

  五方鬼帝是这样的人。

  他们本可以一走了之,本可以什么都不管,本可以在十万年前就随着帝君的陨落一起消散。

  但他们拼命留下来了,用一缕残魂,撑了十万年。

  守着无间狱,守着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绝世凶物,守着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希望。

  无垢想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陈舟也是这样。

  那个大魔头,嘴上说着自己是邪神,说着自己只是为了血肉和信仰,说着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救济苍生。

  白玉城,他救了几万人。

  枯石县,他救了尸魂宗剩下的活口。

  澜涛城,他救了满城百姓。

  南域,他救了毒焰山里藏着的那几十万人畜。

  北域,他救了那些被大愿地藏困了五百年的活死人。

  幽光州州府,他救了整个州府的亡魂。

  他做了这么多,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总是说,顺手为之,谁信他,他护谁,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但其实不是,无垢知道,为神者,自当护佑苍生。

  如此浊世,当真是一条很难走的路,一条走上去就回不了头的路。

  五方鬼帝走在这条路上,大魔头也走在这条路上。

  无垢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也要走在这条路上,跟着自己所信仰的神明,一直走下去。

  走到走不动为止,即便天崩地毁,血骨成灰。

  陈舟从大帝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枉死城里燃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几只纸人巡逻队走过,看见陈舟,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护城河边,远远的,他就看见河边上围了一大群人。

  七阶以上的几乎全来了。

  疫鼠蹲在河边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钓竿,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像一尊石像。

  剑怀霜坐在他对岸,面无表情,手里的竹竿纹丝不动。

  素雪和毒翼坐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毒翼百无聊赖地甩着翅膀,时不时看一眼水面,又看一眼疫鼠,嘴里嘟囔着什么。

  沧屿站在河边,整个人气息内敛,一双鲛目盯着黑沉沉的水面,拓跋峰靠在沧屿身旁,手里拿着一根最粗的鱼竿,一脸严肃。

  小云在棺中给他加油打气。

  “爹,加油!你一定行的!”

  拓跋峰点点头,一言不发,继续盯着水面。

  宋子安拎着好几个食盒,来回走动,一脸无奈。

  “各位,先吃点东西吧。”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你们从早上钓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身体扛不住的。”

  没人理他。

  宋子安走到疫鼠面前,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

  “鼠爷,吃点吧。”

  疫鼠头都没转,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不吃。”

  “不饿。”

  “鼠大爷要和传承杠上了。”

  “小宋啊,你不知道,鼠大爷是祥瑞老大,压力很大的,一定不能输。”

  “至少不能比小弟小妹后钓起来,那像个什么话。”

  宋子安嘴角抽了一下,又走到毒翼面前。

  “毒爷,要不你吃点?”

  毒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食盒里的包子,咽了口口水。

  “不吃。”

  “我要和鼠哥一起钓上来。”

  宋子安:“……”

  陈舟走了过去,站在河边,看着黑沉沉的水面。

  “钓到什么了?”

  疫鼠头都没回,闷声道。

  “什么都没钓到。”

  “一天了,连根毛都没钓到。”

  “大人,真的有传承吗?鼠鼠都快怀疑这河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了。”

  陈舟笑了笑。

  “有。”

  “但不好钓。”

  陈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进入戮仙祠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坐在忘川河畔,枯坐了百年。

  后来阿瑶等人表示,他们第一次垂钓,也都花了数百年的时间,可见想要获得传承,也并不是一件易事。

  陈舟收回思绪,看着那些愁眉苦脸的钓鱼佬,开口说了一句。

  “慢慢来吧。”

  “忘川垂钓,急不得。”

  “本尊第一次进入戮仙祠,也一样枯坐了百年,钓鱼需要的就是耐心。”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他,一脸震惊。

  疫鼠瞪大了眼睛。

  “百年?!”

  “大人,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陈舟摇头。

  疫鼠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那鼠鼠今天空军,也不算丢人了?”

  陈舟笑了笑。

  “不算。”

  疫鼠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水面,眼神里的焦虑少了很多。

  “那鼠鼠就慢慢来。”

  “反正不着急。”

  旁边的毒翼也松了口气,把钓竿往地上一插,拿起宋子安放在旁边的包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陈舟正准备离开,巫公从远处匆匆走来,朝他行了一礼。

  “尊上,您回来了。”

  陈舟点头。

  “怎么了?”

  巫公精神矍铄,声音洪亮。

  “尊上,今天你走之后不久,文心楼里突然就多出来一本书。”

  “这本书很奇怪,我和文公那老头都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

  “交给桃团团看,团团也只是说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好像有很多人在祭祀什么。”

  “至于书上的文字,她作为文昌也很难看懂。”

  陈舟这才想起,文心楼似乎有个自动收集典籍的词条。

  【文昌宝库:若有文昌贵人入住文心楼,文心楼会自动吸引天下典籍。】

  【每隔七日,楼中书架会自动出现一本新书,书籍内容涵盖功法、丹方、阵图、史书、游记、心得、秘闻等。】

  【注:书籍品质与枉死城整体气运、文昌贵人命格强度相关。有概率出现绝世孤本、失传秘典、甚至上古神道传承。】

  陈舟挑眉道:“书呢?”

  巫公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来。

  “尊上请看。”

  陈舟接过书。

  书很老旧,封面是一块发黄的兽皮,边缘磨得起了毛,还有一些不明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颜料。

  翻开扉页,里面的纸张更黄,薄得像蝉翼,轻轻一碰就会碎。

  上面的文字很奇怪,弯弯曲曲,不是任何一种陈舟见过的文字。

  但陈舟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几息,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能看懂。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符号,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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