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那东西的话,能无视云海晦朔的免疫反噬,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祂连一众上古神祇都能污染,何况自己一个不到八阶的新神。

  陈舟皱紧眉,他还是太草率了,以为拥有完整的神道权柄,就可以万无一失。

  却没想到这么早就能直面最终BOSS天劫。

  不,那或许都算不上天劫本身,祂只是存在于一片记忆中,就能让窥视这段记忆的人一同被污染,祂的本体还未可知能有多强大。

  陈舟闭上眼睛,内视自身。

  神魂上,莫名缠绕上一根黑线。

  像一根头发丝,一端深深扎进了他的神魂深处,另一端延伸向虚空,消失在因果的尽头。

  陈舟试着用憎火去烧。

  黑色火焰缠绕上黑线,烧了半天,黑线纹丝不动。

  他又用凋零剧毒去腐蚀。

  没用。

  再用死气去同化。

  还是没用。

  黑线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它存在于神魂之上,却又不与神魂产生任何交互。

  不吸收,不排斥,不影响。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缠在那里。

  陈舟睁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

  这看起来像是天劫的标记。

  祂找不到他之后,在他身上留下的一个标记。

  等下一次,他再触碰与天劫有关的东西,这个标记就会激活。

  天劫会顺着标记,更快地找到他,更猛烈地侵蚀他。

  直到把他彻底污染,变成下一个女魃。

  陈舟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当时功德金光爆发的那一刻。

  金光从他体内涌出,沿着因果线逆行而上,追着那股诡异的气息,一路冲进了画面里。

  那声龙吟。

  是功德金龙?

  不对。

  陈舟摇了摇头。

  功德金龙确实也在他体内,但等阶太低,哪怕它曾经是龙祖,现在也只是一条刚晋升七阶共生的五爪金龙。

  连八阶都没到。

  它不可能挡得住天劫。

  哪怕只是天劫留下的一丝气息。

  那是什么?

  陈舟沉思了很久,然后他唤了一声。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

  还是没有回应。

  陈舟皱了皱眉。

  他又唤了几声,系统面板纹丝不动,连个屁都没放。

  装死?

  还是消耗太大,暂时无法回应?

  还是……不敢回应?

  因为某些原因,提起了某些东西,怕会再次引起天劫的注视?

  陈舟打开系统面板,翻看日志记录。

  密密麻麻的记录里,他找到了一行小字,颜色很淡,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宿主遭遇未知污染源,系统自动启动应急防护机制。】

  【消耗功德:一丈。】

  【防护生效,污染已隔离。】

  【注:应急防护机制为被动技能,不可主动触发,不可重复使用,下次触发条件未知。】

  陈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丈功德。

  他总共才七丈功德,这一下就烧掉了一丈。

  果然还是系统最后救命了,这很系统。

  他关掉面板,靠在占卜高台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

  枉死城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但星星很亮,陈舟看着那些星星,脑子里还在消化占卜中看到的信息。

  神女的身份已经不用猜了,她最后快要死亡的模样,陈舟很熟悉。

  那几乎就是怜现在的翻版。

  原来怜生前是那般风华绝代的模样,她手持息壤,庇护一方古国,瑞兽相伴,百姓安居乐业。

  是天劫来了之后,一切才变了。

  红雨。

  洪水。

  异兽。

  厮杀。

  污染。

  陈舟想起那个灰白色的异兽,浑身覆盖着鳞片,头很大,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血光。

  那东西是什么?

  天劫的使者?

  还是天劫本身具象化出来的一部分?

  又或者说,也是被天劫污染过的某只瑞兽?

  猜不到,信息太少了。

  而且怜变成怪物到快要死亡这一段的画面,是快进模糊掉的,变成怪物之后,怜的双眼被剜去,嘴巴被缝上。

  是谁干的?

  是她的信徒?

  不,应该不太像,最后带着女魃离去的古国信徒,哪怕神明变成怪物,依旧不离不弃的,不像是他们做的。

  那些人或许就是西域最初的守墓一族。

  建造神的墓穴,守望神的骸骨,一代又一代。

  他们或许有人听说过,神明是不会死亡的,只要时间够长,神总会重新复苏。

  所以他们满怀希望,世代守护,希望着怜有重新醒过来的一天。

  但他们应该不知道,污染了绿洲女神的,是规则之上的天劫。

  西域很早很早以前,应当也是一片绿野,然后因为死亡的怜的尸骸到来,变成了如今的一片荒漠。

  既然不是怜的信徒,那还会有别的什么存在能夺走怜的双目?

  阿瑶只说过,伪神诞生于被污染正神的里神格,在倾天一战后,才有伪神窃天,于中州建立了监天组织。

  那么倾天之战以前呢,神道刚被天劫污染,那时候会有伪神已经诞生了吗?

  以及,陈舟对着玄甲进行占卜,借物卜主,目标是为了窥探中州玄裁的身份。

  为何占卜画面会给自己看到怜的过去,怜和玄裁也有很深的牵扯?

  还是说,玄裁在陈舟看到的画面中也有过出现,只是他没认出来?

  最后,就是青州,看样子大约就是外州分裂之前的南唐古国旧址。

  陈舟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冷。

  邪祟的身体不会感觉寒冷的,所以是他的神魂发冷。

  那道黑线缠在神魂上,像一根冰线,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

  陈舟调动功德金光去温暖它。

  金光绕了一圈,黑线没什么反应,寒意倒是消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治标不治本。

  陈舟叹了口气。

  这道黑线,暂时是除不掉了。

  只能等他自己成长到足够强大,能正面硬刚天劫的时候。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九阶?

  十阶?

  还是更高?

  陈舟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最高能到多少阶。

  他只知道,那些上古神祇,那些站在神道巅峰的存在,都被天劫污染了。

  他一个穿越一年的萌新,能在第一次接触最终大BOSS的时候全身而退,还得全靠系统,以及自己积攒的功德。

  陈舟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功德。

  上古时期,功德是最好的防身之物。

  功德深厚之人,会被天地所钟爱,被规则厚待,趋吉避凶。

  但如今天地早已变异。

  天地的意志不存。

  功德几乎是无用之物。

  更有专门惩治行善之人的雷罚,对罪孽深重之人不闻不问。

  那他的功德金光,是怎么发挥作用的?

  系统让什么东西代替了天地的意志,让失效的功德重新发挥出原本的作用?

  这么想来,系统好像也很不简单。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不管了。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提前知道了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未必是件坏事,至少以后可以更谨慎,更有准备一些。

  考虑完规则内的东西,再去思考规则之外的。

  反正暂时除不掉,那就先留着,天劫已经标记了他,他再怎么躲也没用。

  未来未必没有反过来利用这道标记的地方。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想想怎么应对。

  陈舟走下占卜高台。

  台阶上还残留着阵法运转后的余温,白玉台面微微发烫。

  高台四周,鸣蝉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整整唱了一天,他们全都瘫了。

  三十六只鸣蝉,没一只能站起来的。

  翅膀还在无意识地扇动,但频率已经完全乱了,嗡嗡声断断续续,全靠意志力在坚持。

  巫公拄着拐棍站在高台最下层,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精神还算稳健。

  看见陈舟下来,他快步迎上去。

  “尊上,您没事吧?”

  陈舟摇头。

  “没事。”

  “您的脸色……”

  “无碍,你们辛苦了。”

  话音落下,瘫在地上的鸣蝉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蝉一赶紧起身:“大人言重了!”

  “为大人效命,万死莫辞啊大人!”

  “小的连身带心,早就全部属于大人了,羽化之恩从来没敢忘过!”

  “大人……”

  陈舟看着蝉一叽里呱啦谄媚的狗腿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回去好好休息,让巫公给你们安排些补品,养好了再来。”

  然后陈舟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沿着枉死城的主干道慢慢走着。

  已经很晚了,街上没什么人。

  大多数信徒都已经入睡了,只有巡逻的纸人还在街道上走动,看见陈舟,齐齐停下行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护城河边的灯火还亮着。

  只有护城河边还亮着灯。

  疫鼠他们还在钓鱼。

  陈舟走过去,看见疫鼠蹲在石墩上,手里攥着钓竿,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毒翼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翅膀时不时扇一下,差点栽进河里。

  剑怀霜坐在对岸,面无表情,手里的竹竿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像。

  素雪坐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借着河边的灯光在看。

  他转身走向聚运阁。

  九儿正坐在聚运阁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陈舟,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尊上。”

  陈舟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九儿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坐。”陈舟说。

  九儿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在看什么?”

  “《灵植培育基础》。”九儿把书翻过来给陈舟看。

  “素雪姐姐让我看的,她说我每天给不老松浇水,帮忙孵异兽蛋,把它们照顾得都很好,夸我很有天赋,以后百草枯荣界需要人帮忙。”

  陈舟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娟秀工整的,一看就是手抄本。

  “看得懂吗?”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九儿老实回答,“不认识的字我就去问小云,小云也不会我就问丑婆。”

  陈舟点了点头。

  “九儿。”

  “尊上请说。”

  “如果有人变成了怪物,你还会认他吗?”

  九儿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

  “会。”

  “为什么?”

  “因为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人还是那个人。”九儿说。

  “要是变成了会带来灾难的怪物呢?”

  “应该还是会吧。”

  “就像我阿爷,在妖祸屠村之前,他就生病的时候,整条腿都烂了,身上长满了人面疮,村里人都说他活不长了,恶疮会传染的,就连爹娘都让我别靠近他。”

  “但我还是每天给他端水,给他擦身子,跟他说话。”

  “我运气好,没有被传染上。”

  “后来他死了,但我知道,他还是我阿爷。”

  九儿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陈舟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九儿,你比很多大人都明白事理。”

  九儿被夸得脸红了,小声说道。

  “尊上,其实我不明白什么大道理,我就是觉得,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阿爷是我的念想。”

  “尊上是大家的念想。”

  陈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站起身来。

  “好好看书,蛋别忘了继续孵,还有老松那边,算了,老松就随便了,它会自己找水喝。”

  “嗯!”

  陈舟正准备离开,聚运阁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碎裂声。

  咔嚓。

  咔嚓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在壳里敲打,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九儿眼睛一亮,转身跑进聚运阁的另一个房间。

  陈舟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聚运阁一楼靠墙位置的小房间里,摆着好几个异兽蛋。

  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其中最小的那颗蛋,约莫拳头大小,通体五彩遍布,蛋壳上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像是一道道火焰在蛋壳上流动。

  系统面板显示:【[生机断绝]的上古异兽的卵】

  【此卵生机已近枯竭,若以特殊之法激活并孵化,或许能从中诞生出一些东西】

  【孵化概率:九阶异兽0.1%,八阶异兽0.5%,七阶异兽1%,六阶异兽5%,五阶异兽10%,四阶异兽15%,三阶异兽20%,二阶异兽30%,一阶异兽50%】

  此刻,那颗五彩的异兽蛋正在剧烈晃动。

  蛋壳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散发出灼热的光芒。

  整个聚运阁的温度在急剧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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