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之前被白色污染克制得太惨了。

  诡域被压缩到只剩三尺,骨刺被碰一下就变成新的白色异兽,憎火落在异兽身上烧了半天烧不死一只。

  那种憋屈感他嘴上没说过,但心里一直记着。

  现在好了。

  他终于不用再躲着那些白花花的玩意儿了。

  空地上一时安静得过了头。

  剑怀霜已经将目光转向了远处那片还在缓慢退去的白色潮水,沉声道:“还有娄金狗。”

  话音未落,碎屑之中,一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娄金狗浑身覆着白色毛发,犬耳竖得笔直,一双赤红的瞳孔透过层层洪水,死死钉在陈舟身上。

  他显然目睹了参水猿被冥河溶解的全过程,那张犬科特征明显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于忌惮的神情。

  他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立刻冲上来,而是站在洪水中央,四足微微下压,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在犹豫着要不要扑上来。

  饕餮在旁边搓了搓手,扭头看向陈舟:“少宫主,那只傻狗还没跑,需要属下出手吗?”

  他说着,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肥厚的舌头卷过嘴角,带出一串黏稠的口水,整个人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陈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

  饕餮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肩膀塌了下来,嘴巴瘪着,“哦”了一声。

  陈舟直接迈步向前走去。

  他边走边抬手,指尖涌出一股灰白色的死气。

  死气在空气中凝聚,然后拉伸硬化,变成一根根粗如手臂的骨刺,悬在他身侧。

  娄金狗仿佛察觉到危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四足猛地发力,朝着后方退去。

  但他退了三步就停住了,因为身后的洪水之中,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根细小的骨刺,像荆棘一样从水底穿出,把他往回推。

  陈舟站定,抬手虚握。

  数十根骨刺同时破空而出,从不同的角度刺向娄金狗。

  娄金狗的反应极快,身形一矮,堪堪避过三根,侧身又躲过两根。

  但骨刺太多了,而且每一根的轨迹都带着细微的偏移,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第一根骨刺贯穿了他的左肩,把他钉在原地。

  第二根刺穿右胯,第三根从肋下穿入,第四根钉住了他的尾巴尖。

  娄金狗凶恶地嘶吼着,白色的粘液不断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试图顺着骨刺往陈舟的方向蔓延。

  但那些粘液并不像之前,能瞬间感染掉陈舟的骨刺。

  白色粘液在骨面上蠕动了几下,留下一层淡白色的痕迹,便再无法深入分毫。

  骨刺表面那层灰白色的死气还在缓慢流转,陈舟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换作半天前,他的骨刺被娄金狗碰一下就得当场变白,反过来咬他自己一口。

  但现在不一样了。

  冥河之主的表神格在识海中安静地搏动,流经过他经脉的死气也带上了一层极淡的幽光。

  娄金狗的白色污染想要侵蚀他的死气,需要先面对冥河位格的压制。

  除非他能一次性污染整条冥河,否则这点零星的粘液,连他一根骨刺的表皮都啃不动。

  陈舟收回目光,五指再次合拢。

  发动许久不曾使用过的【憎恨牢狱】。

  更多骨刺从地面穿出,绕着娄金狗交错穿插,一根叠着一根,一重压着一重,很快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座密密麻麻的骨制牢笼。

  骨刺之间间距极密,最宽处不过一拳,最窄的地方连手指都伸不出去。

  娄金狗被困在牢笼正中,四肢被骨刺钉住,动弹不得。

  他发出一声又一声的低吼,赤红的瞳孔在牢笼缝隙间闪动,如同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疯兽。

  陈舟收回手,站在骨笼前看了几息,满意地点了点头。

  饕餮又谄媚地贴了过来,不断吞咽口水,抡着巨锤就急吼吼说道:“少宫主威武!”

  “娄金狗现在被困住了,少宫主需要动手吗,属下可以代劳~!”

  陈舟微微摇头,说道:“留他一命。”

  “在找到他的本体并摧毁之前,娄金狗不会死亡。”

  “这东西太烦了,我们若是想去万鬼阵,一直被他标记追踪着也不是个事。”

  “把娄金狗暂时囚禁在此处应该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疫鼠早就凑了过来,啧啧有声,立刻溜须拍马道:“大人这一手厉害啊!”

  他回头朝剑怀霜挤了挤眼睛,一副咱们大人就是有办法的表情。

  剑怀霜没有附和,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骨笼底部那些正在缓慢变白的骨刺上,眉头微微拧起。

  “大人。”他开口说道。

  “虽然污染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但娄金狗还在持续释放白色粘液,那些粘液一直在侵蚀您的白骨。”

  “以现在的速度来看,最多三天,牢笼就会被彻底污染。”

  “关押不是长久之计。”

  陈舟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看了一眼地上昏睡的怜,少女蜷缩在层层白纸下,呼吸平稳,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我离开之后,没有办法无限期地关住他。”

  “他会慢慢污染整个牢狱,到时候破笼而出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替本尊给牢狱输送死气,维持牢笼的关押。”

  “另外也要照看怜,她还没醒,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

  陈舟说完,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疫鼠指着无垢嚷嚷:“那还用选吗!”

  “秃驴你留下吧,多养养你那一身烂肉。”

  “瞧你这副破破烂烂的样子,你没去过万鬼阵,你不知道,那边凶险得很,你去了也是添乱!”

  无垢坐在莲台上,拨弄自己的僧袍下摆,闻言抬头,嘴角带着笑,看向陈舟道:“不需要贫僧一同前去?”

  陈舟摆了摆手:“疫鼠说的对,你就当歇一歇吧,别光说我,这几天你不也没少折腾。”

  “况且现在,有翼火蛇、角木蛟、斗木獬、女土蝠,四只诡仆在手,战力够用的。”

  “小胖小瘦我也带走,人数上现在我们占优,不必担心什么。”

  饕餮一听这话,立马挺起胸膛,一把拽住旁边还在发愣的沈梁,把他硬生生拖到了陈舟身后,贴在他耳边小声道:“少宫主都发话了,瘦子,走,我们赶紧走!”

  沈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讷讷地跟在饕餮身后,有些神思不属。

  他的眼神止不住地往远处那片已经退干净的白色潮水方向飘。

  又要面对那种白毛怪物了吗?

  沈梁垂下眼皮,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像一根细针扎在神魂深处,不是很疼,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无垢暗叹了口气:“本来想让你多歇歇的,谁知道你是个怪物,半盏茶的功夫还真歇好了。”

  “行吧,那贫僧就留守此处。”

  “正好,贫僧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再想办法搞两个战力过来。”

  陈舟挑了挑眉。

  无垢捻着胸前的佛珠,笑眯眯道:“玄度鬼府里,还有五恶没度化呢。你接下来要闯万鬼阵,接下来恐怕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有备无患嘛。”

  陈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要是能度化,于他们而言,也是件好事。”

  沈梁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听到这儿,眼珠子忽然一转,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殷勤的笑容,上前一步。

  “主人若是想度化其他弟兄,属下倒是有个推荐的人选。”

  无垢侧过头看他:“哦?是谁?”

  毕竟七恶相交也有十万年了,互相之间很熟悉,沈梁的建议倒是可以听听。

  沈梁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红袖。”

  “主人莫看她平时那副妩媚轻浮的模样,整天不干正事,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但这个女人最是心狠手辣。”

  “她修的极情鬼道,最擅控心,在团战之中极有优势,可以干扰敌方心智,打乱对方配合,既然对方七宿配合默契,那她的手段在这种场合应该最吃得开。”

  沈梁说得头头是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生怕无垢不采纳。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而且她虽然嘴碎,但执行命令从不含糊,主人若是成功度了她,保准能让她心服口服。”

  无垢静静听完,目光落在沈梁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捻着脖颈上悬挂的佛珠,慢悠悠地开口:“沈梁。”

  “属下在。”

  “你没说实话吧。”

  沈梁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坏了,他怎么把主人拥有文昌命格一事给忘了。

  文昌之命,慧心明是非,智眼观人心,能够辨话语之虚实。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实话。

  红袖确实适合团战,也确实手段狠辣,执行命令也从不含糊。

  她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但他心里还压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他没有说,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只有他会被白毛怪人影响?

  胖子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他不是已经被度化了吗?

  他体内积攒了十万年的怨气,不甘和戾气,不是早就被主人用佛光涤荡干净了吗?

  为什么一闻到那个灰扑扑的味道,他的手脚就发胀,他的恨意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沈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牙齿咬紧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害怕。

  他怕再见到那种白毛怪物,他怕自己再次失控,他怕自己变成那种六亲不认、只想撕碎一切的疯鬼。

  他更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难道真是因为,这里是南唐故地,是他生前的国度,所以他回到旧地,才会追忆往昔,想起了一些曾经生前的旧事?

  这只是他自己找的借口。

  所以他推荐红袖,因为红袖也生于南唐国。

  沈梁迫切地想要知道,生前同为南唐旧民,红袖会不会也被那种味道影响,她会不会也不受控制地想起生前某件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梁就觉得自己卑鄙。

  但他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沈梁立刻跪下,诚惶诚恐,一阵磕头。

  玄度鬼府是最注重规矩的鬼府,玄度鬼帝本人也很迂腐刻板,所以这种以下犯上,隐瞒实情之事,以往,在鬼府之中,都会受到严厉的刑罚。

  那是连他这样的恶鬼,都会惧怕的东西。

  无垢看着沈梁那张越来越白的脸,和那双不断闪烁的眼睛,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温润的手掌轻轻抵住了沈梁的额头,止住了他正要继续磕头的动作,把他往上抬。

  “你作何这副模样?贫僧也没说什么。”

  沈梁僵住了,忐忑地抬眼看向无垢。

  陈舟双手环臂:“行了,你别太吓着他。”

  “小瘦对本尊挺有用的,一会儿还要跟我走呢。”

  陈舟看无垢的表情,也知道沈梁隐瞒之事不是什么大事。

  御下之术,不可尽严苛,贵在宽严济。

  无垢闻言,脸上那副戏谑的神色依旧,他低头看着沈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道。

  “你方才说红袖之事,贫僧觉得有道理。”

  “以你们七恶之间十万年的互相了解,你若推荐她,那应当不错。”

  “至于其他事——”

  无垢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你以后可以更坦然一些。”

  “有什么说什么,不必如此拘谨。”

  沈梁怔怔地跪在泥地里,看着无垢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满目慈悲的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无垢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废墟方向那片若隐若现的黑雾,拍了拍手:“行了,事不宜迟。”

  “贫僧这就去一趟玄度鬼府,三天内一定回来,给牢笼输送死气。”

  他小心翼翼抱起沉睡的怜,拢了拢怜身上的白纸,让她睡得更安稳一些。

  走了两步,无垢忽然回头看向沈梁:“沈梁,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可都作数?”

  沈梁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句句属实!”

  无垢笑了笑:“那就好。”

  他摆了摆手,身影没入月光之外的阴影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陈舟等人也不再耽搁,直接向来时的方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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