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躺在床上的时候,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的皮肤泛着一层枯黄的颜色,嘴唇干裂起皮,眼底下一片青黑。

  看见红袖推门进来,她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张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

  红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别说话了,省口气吧。”

  菱歌的眼眶湿了,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滑进枕巾里。

  “红袖……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红袖没有否认。

  “知道。”

  “但这是你自己选的,当初你穿那件衣裳的时候,我拦过你吗?”

  菱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一颤,整个人僵住了。

  红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沾的一丝潮意。

  “死了。”

  她转身对门口站着的侍女道:“去报丧吧,就说菱歌姑娘病故,请上面的人来收尸。”

  侍女哆嗦着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

  红袖站在床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出门去。

  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肩上的褙子飘飘摇摇。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菱歌死了,她少了一个看得见的竞争对手。

  那位官员因为家里死了人,短期内也不会再从教坊司挑人了,至少能清净一年半载。

  而她,也可以落得一个惜护姐妹,淡泊名利,不争不抢的好名声。

  红袖知道有很多贵人都吃这一套人设。

  一箭三雕,挺好的。

  疫鼠在旁边看完这一段,搓了搓胳膊上的毛,小声嘀咕了一句:“小红当年够狠的啊。”

  红袖斜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疫鼠缩了缩脖子,躲到陈舟身后。

  红袖冷哼一声,这段或许在别人看来不堪入目的回忆,她自己在回顾一次,却没有任何心里波动。

  还是那句话,对于自己的过往,红袖并不觉得丢人。

  当年的人,能爬到花魁的位置,风光无限,自然不会是多么单纯善良的人。

  她确实心狠手辣,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想要在权贵之间周旋,没有一颗够冷够硬的心肠,早就被人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红袖现在站在自己那间卧房里,梳妆台就在手边。

  铜镜里映出的却是如今她的面容,眉眼依旧妩媚,但眼底多了一层十万年光阴积攒下来的冷意。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面铜镜。

  铜镜的表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波纹,然后整间卧房开始剧烈地摇晃。

  梳妆台的抽屉弹开了,里面的胭脂水粉洒了一地。

  卧房的地面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面透出暗沉沉的光。

  “又是套层。”疫鼠已经见怪不怪了。

  “小红你记忆到底有多少层啊?”

  “不知道。”红袖说,“也或许并不是我的记忆。”

  “万鬼阵里,到底有多少南唐国的鬼,谁又知道呢。”

  众人跟随红袖进入裂缝,景象开始变化了。

  周围的一切从静默的画卷变成了流动的画面。

  暮色更沉了些,红绸灯笼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

  主楼里宾客盈门,王公贵族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席间,面前是象牙箸和珐琅盏,婢女穿梭着斟酒布菜。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紫袍的中年男人,腰束玉带,下颌蓄着短须,眉眼之间有一股惯于发号施令的矜贵。

  宾客们频频扭头看向正堂的方向。

  那里垂着一道珠帘,帘后隐隐透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她坐在案前抚琴,手指纤长,姿态慵懒,琴声时起时落,并无章法,倒像是在随意地拨着玩。

  但满堂宾客没有一个催促的。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那位女子拨完最后一个音,才齐齐吁出一口长气。

  紫袍男人率先拊掌,连道了三声“好”。

  “当朝太师。”沈梁低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那个紫袍男人身上。

  “我之前在学堂读书的时候,也听先生提起过他的名头,权倾朝野,连先帝都要让他三分。”

  “不过是个老色鬼而已。”红袖轻轻嗤了一声。

  “这是菱歌死后的第三年,我当上了花魁。”

  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撩开。

  帘后的女子款步走出来,大红披帛搭在臂弯间,发髻上簪着流苏钗,一步一摇,满堂的金玉都不及她唇边那抹笑意耀眼。

  那时候的红袖,样貌上和现在已相差不大了。

  她走到案前,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朝紫袍男人遥遥一举,嘴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娇嗔。

  “太师大人,今儿的赏钱可还没给呢。”

  太师哈哈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朝她扔过去:“够不够?”

  “这般绝色,当真让人愿折十年寿,换卿一笑颜。”

  红袖接住玉佩,在掌心掂了掂,眉梢微微一挑:“大人说笑了。”

  “那妾身便再抚一曲,权当回礼。”

  满堂喝彩。

  红袖坐回珠帘后面,琴声又起。

  画面在这里顿住了片刻,然后像被谁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转到了另一处。

  教坊司的后院远比前院寒酸得多。

  灰瓦土墙,墙角堆着成捆的木柴和几口破水缸,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几只母鸡在泥地里刨食,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柴房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大概十四五岁模样的男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赤着上身,脊背和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旧交叠的鞭痕。

  他脖子套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柴房的门框上。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发馊的米汤。

  他低头喝一口,又抬起头警惕地看看四周。

  几个穿短打的仆役从月洞门外走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根麻绳。

  “狗东西,今儿还没给爷们儿磕头呢。”

  男孩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安静地看着那些人,他放下碗,四肢着地,像一只真正的狗一样往仆役脚边爬了两步,然后把额头抵在地上。

  仆役们笑作一团。

  拿绳子的那个抬脚踩住男孩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进泥地里:“磕得不够响,重来。”

  男孩的后脑勺被踩进泥里,整个脸埋在烂泥中,呼吸被堵住,胸腔一阵一阵地拱着。

  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着,等脚从他的后脑勺挪开,才慢慢抬起脸。

  满脸泥浆,鼻子和嘴里都是泥。

  周围的仆役们笑得更大声了。

  一个走过去抢走了那半碗米汤,另一个拽着拴在门框上的绳子把他拖得踉跄了几步,脖子上的麻绳勒进皮肉里,血珠渗了出来。

  主楼的宴席散了,宾客三三两两地离座。

  红袖从二楼下来,披帛随意搭在肩上,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倦。

  她穿过月洞门往后院走,绕过那几只还在刨地的母鸡,正好撞见那几个仆役围着柴房。

  “让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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