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申一愣。

  道理他都懂。

  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可是......”

  凯申一脸的为难,指着桌上那份屈辱的条约:

  “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了......”

  “如果他们把这个捅出去......”

  “老师我很丢面子啊!”

  “总司令被软禁......这好说不好听!”

  “谁说这是软禁?!”

  林征猛地打断了凯申的话,声音洪亮,“老师!”

  “您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软禁,也不是什么被威胁!”

  “我们要这样说——”

  “当时,海军内部有叛乱分子试图煽动分裂,局势千钧一发,随时可能引发内战,导致广州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在这个危急关头!”

  “是您——”

  “作为总司令,为了国家稳定,为了革命大局......”

  “不顾个人安危!”

  “只身赴险!”

  “深入虎穴!”

  “您单刀赴会,用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和高超的政治智慧,与那些叛乱分子周旋!”

  “而那份所谓的条约......”

  “不过是您为了稳住敌人、为了争取时间而施展的缓兵之计!”

  “是忍辱负重!”

  林征看着目瞪口呆的凯申,总结道:“老师......”

  “这哪里是丢人?”

  “这分明是——”

  “极其高尚、极其英勇、极其令人感动的英雄壮举!”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凯申脑海中的混沌。

  凯申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林征。

  眼神——

  从迷茫,到震惊,再到狂喜!

  “对......对啊!”

  凯申猛地一拍大腿,“可以......可以这样说啊!”

  “我怎么没想到?!”

  “我这是为了国家,为了大局......我是英雄啊!”

  只要“被抓变成主动去,把认怂变成缓兵之计......

  那所有的面子问题——

  不仅迎刃而解!

  甚至——

  还能反过来为他刷一波声望!

  “这......”

  狂喜过后,凯申突然陷入了一种深深自我怀疑和懊恼之中。

  “这......明明是我以前最惯用的手段!”

  “以前在上海滩混的时候,在陈逆手下讨生活的时候......”

  “这种颠倒黑白、把坏事变好事的本事,我可是炉火纯青啊!”

  “怎么现在——”

  “反而不会了呢?!”

  凯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身笔挺的总司令军装。

  终于明白了!

  凯申长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警醒:

  “是我如今初登高位......”

  “被人捧惯了,被这身军装给束缚住了!”

  “竟是开始注意脸面了!”

  “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起家的了!”

  想通了这一点。

  凯申只觉得浑身通透,原本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瞬间烟消云散。

  他走到林征面前,重重地拍了拍林征的肩膀。

  眼中满是赞赏:

  “介持啊......”

  “今天——”

  “你可是给你这个老师好好的上了一课!”

  林征连忙低头,一脸的惶恐:

  “学生不敢!”

  “学生只是旁观者清,老师是关心则乱......”

  “当局者迷罢了!”

  “好了!不必过谦!”

  凯申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阴狠。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寒光。

  面子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里子的问题!

  就是报仇雪恨的问题!

  “既然海军这帮混蛋敢阴我,敢跟我玩这一手......”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凯申看着林征,语气森然:“介持......”

  “既然你已经帮我破了‘面子’的局......”

  “那你认为——”

  “接下来......”

  “该怎么做,才能将这群无法无天的家伙——”

  “一网打尽?!”

  听到这个问题。

  林征没有丝毫犹豫,“让他们来开会!”

  古往今来最强的阳谋!

  便是开会!

  无论是杯酒释兵权,还是摔杯为号......

  在那张名为权力的会议桌上,埋葬了多少不可一世的枭雄?!

  凯申听懂了。

  “好......”

  “他们不是要钱吗?不是要编制吗?不是要独立权吗?”

  “我给!”

  “我统统都给!”

  ......

  翌日。

  一份盖着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大印的特急请柬,送到了海军局。

  鱼珠码头,旗舰“永丰舰”上。

  几位海军大佬看着手中的请柬,脸上露出了得意忘形的狂笑。

  “哈哈哈哈!”

  “怂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凯申,终于还是怂了!”

  “什么东征英雄?什么黄埔校长?”

  “在咱们的舰炮面前......”

  “还不是得乖乖低头?还不是得把钱给老子送过来?!”

  “大哥,那这会......咱们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

  “量他凯申也没那个胆子敢动我们!除非他不想要这广州城了!”

  傲慢!

  让他们彻底丧失了警惕!

  ......

  两日后。

  广州,大本营礼堂。

  红毯铺地,鲜花簇拥,军乐团奏响着激昂的迎宾曲。

  海军的十几位将领,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会场。

  然而当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那一刻。

  激昂的军乐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排排从幕布后突然涌出宪兵队!

  黑洞洞的枪口!

  冷冰冰的杀气!

  让这群还在做着发财梦的海军大爷们,如坠冰窟!

  “凯申!”

  “你要干什么?!”

  “我们是来开会的!你这是要造反吗?!”

  海军司令慌了,色厉内荏地咆哮着。

  高台之上,凯申缓缓走出。

  “造反?”

  “哼......”

  凯申从怀里掏出那份几天前被迫签下的屈辱条约,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

  “究竟是谁在造反?!”

  “是谁软禁总司令?!是谁私吞军饷?!是谁把国家的军舰当成自家的私产?!”

  “给你们脸,你们不要!”

  “给你们活路,你们不走!”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全部拿下!”

  与此同时。

  鱼珠码头。

  李志龙带着党军突击队,迅速控制了所有的军舰!

  海军变天了!

  ......

  第二天。

  广州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则震惊全国的消息!

  【惊天内幕!海军叛乱,欲图分裂政府!】

  【总司令凯申,为国只身赴险,深入虎穴,智斗群魔!】

  【忍辱负重数日,终将叛逆一网打尽!】

  【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这是何等的政治智慧?!】

  舆论爆了!

  在林征精心炮制的文案下,凯申不仅洗刷了被软禁的耻辱,反而被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国家不惜牺牲个人名誉的孤胆英雄!

  街头巷尾,民众们欢呼雀跃,对那位敢于只身犯险的领袖,崇拜到了极点!

  凯申的声望暴涨!

  然而。

  就在全城都在为凯申欢呼的时候。

  广州城内,一处幽静的寓所里。

  气氛却格外的压抑、沉闷。

  戴季淘手里拿着那份赞颂凯申的报纸,坐在藤椅上。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心中涌出一种深深的失落与无力!

  “呵......”

  “英雄?”

  “只身赴险?”

  戴季淘放下报纸,摘下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冷笑:

  “别人不知道......”

  “难道我还不知道他凯申是什么德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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