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双手紧紧握着那名汉子的手。

  眼中满是难以言表的感激。

  面对这位受人敬仰的革命先驱,几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反倒变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们粗糙的脸庞涨得通红,憨厚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各位大哥,这一路凶险万分。”

  李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由衷的邀请。

  “既然遇上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南下,去武汉?!”

  在那里,至少不会时刻面临北平这种朝不保夕的压迫。

  听到这个提议。

  带头的汉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连连摆手。

  “不去了,不去了。”

  “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汉子指了指北平城的方向。

  “我们还得回家种地,家里的几分薄田不能荒了。”

  “更何况,家里还有老人在眼巴巴地盼着我们回去尽孝,实在走不开呀。”

  这话一出。

  李先生的心中更加感动。

  这些底层的老百姓,明明自己过得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处境甚至比他还要不如意。

  可是,在得知他有危险的时候,依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甚至愿意用命来帮他挡子弹!

  李先生声音哽咽,问出了一个无比沉重的问题。

  “那你们就不怕吗?!”

  “如果刚才那一枪打中你们,如果你们出了事回不去,家里的老人该怎么办?!”

  面对这个直击灵魂的生死问题。

  带头的汉子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常人难以理解的质朴与决绝。

  “怕,也不怕!”

  汉子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们的命,本来就是先生你当年设棚施粥救下来的。”

  “先生你日理万机,救过成千上万的难民,你或许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

  “可我们清清楚楚地记得你!”

  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同伴,大家纷纷点头。

  “当然,也有人拿了好处不记恩,甚至转头就去出卖恩人。”

  “可我们是懂感恩的!”

  “做人不能忘本!”

  一番质朴无华的交谈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无比动容。

  几名热血的学生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相比起这些目不识丁却愿意豁出性命报恩的农民,那些只会躲在背后算计的政客简直猪狗不如。

  李先生彻底忍不住了。

  他迅速将手伸进长衫的口袋里,将身上仅有的财物全部掏了出来。

  几块散碎的银元,还有一块旧怀表。

  他主动将这些财物递给面前的农民。

  “先生,使不得!”

  农民连连后退,脸色涨红,态度无比坚决地拒绝。

  “我们来保护你,是报恩的,绝对不是图你的钱!”

  是呀。

  连生命都舍弃,连死都不怕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为了这几块银元呢?!

  可是!

  难道做好人,就应该大公无私吗?!

  难道为了信仰付出一切的人,就活该一穷二白吗?!

  这是不对的!

  绝不合理!

  李先生执意要给。

  周围的学生们也纷纷解开衣兜,把身上值钱的物件和钞票拿出来往农民手里塞。

  可这些财物,被那几个汉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严词拒绝!

  双方僵持不下。

  站在一旁的陈geng眼睛微微一动,瞬间有了主意。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双方打断。

  “行了,都别争了!”

  陈geng顺手从军装的内兜里掏出一根金灿灿的小黄鱼,准备递给那个带头的汉子。

  可是。

  手刚伸到一半,陈geng又迅速把小黄鱼收了回去。

  他反应过来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

  这几个汉子都是最底层的农民,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力量。

  若是他们拿了这根显眼的小黄鱼,不仅守不住这笔财富。

  反而会招来周围地痞流氓和土豪劣绅的觊觎,引来杀身之祸!

  这是害了他们!

  想明白这一点。

  陈geng重新将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抓出了一大把零碎的大洋。

  “拿着!”

  陈geng将大洋不容分说地塞进汉子的手里。

  农民本能地想要推辞不收。

  陈geng眼睛一瞪,板起脸,故意用一种打趣的口吻大声说道。

  “怎么着?!”

  “你觉得我们家小林长官,跟你们李先生一样缺钱是不是?!”

  “这是汉阳兵工厂的经费!”

  “是小林长官赏给你们这些有功之臣的!”

  听到这番打趣的话语。

  站在一旁的李先生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怪怪的感觉。

  他微微一愣,总觉得陈geng这话里有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他是个穷鬼!

  可他堂堂一个教授,平日里的薪水十分丰厚,按理说绝对算不上穷。

  但转念一想。

  跟那位坐拥南方最大重工业基地,威震天下的小林长官比起来。

  李先生摸了摸自己那干瘪空荡的衣兜,无奈地摇头苦笑。

  得!

  自己还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穷鬼!

  而另一边。

  那几名质朴的汉子听到陈geng搬出了大名鼎鼎的小林长官,又听到手里沉甸甸的大洋竟然是正规的军费奖赏。

  他们终于不再推辞。

  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感猛地涌上心头。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单纯的报酬!

  这是小林长官对他们保护李先生的最高认可!

  几名憨厚的农民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为国家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强烈自豪感。

  那常年因为面朝黄土背朝天、被繁重农活压得死死的腰杆子。

  在这一刻。

  竟然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身上那股属于底层老百姓的怯懦与卑微,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他们千恩万谢,神情庄重地将大洋贴身藏好。

  最后冲着李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踏上了回家的乡间小路。

  直到几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陈geng这才转过身,收起脸上的笑意:“李先生,我们也出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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