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大本营。

  统帅部的机要室里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凯Shen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右手死死地捏着一支派克钢笔。

  钢笔的笔尖在桌面上那份物资调拨单上用力地划过,险些将纸张直接戳破。

  这份物资调拨单是林征刚刚从北方前线发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需要补充的战略物资。

  一万发德国原装进口的大口径重炮穿甲弹。

  五十万发毛瑟步枪尖头弹。

  整整二十万块现大洋的紧急军饷补充。

  凯Shen看着这份狮子大开口的清单,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深深的怀疑。

  他已经不再相信林征是真的在北方前线苦战了。

  独立师拿着全国最精良的德械装备,拥有大口径重炮群。

  居然在阵地上被一群衣衫褴褛、连子弹都凑不齐的西北军打得连连后退。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凯Shen咬着牙,脑海中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想要直接下达一份切断补给的军令。

  彻底断掉对独立师的所有后勤物资和军费供应。

  他想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去逼迫林征撕下那层伪装的面具。

  逼迫独立师同韩复iU和石友San的西北军真刀真枪地在阵地上拼命。

  就在凯Shen下定决心,准备将手里那份调拨单撕碎扔进废纸篓的时候。

  机要室紧闭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名高级参谋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参谋的脚步十分踉跄,连头上的军帽都跑歪了。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十万火急红色印章的绝密电报。

  参谋连敬礼都顾不上,声音颤抖着大声汇报。

  南方出大事了。

  凯Shen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夺过参谋手里的电报。

  他的目光在电报纸上快速扫过。

  只看了一眼,凯Shen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电报上的内容让他感到一阵猛烈的头晕目眩。

  新桂系的李宗ren看准了中原大战爆发、中央军主力北上的绝佳时机。

  直接在南方举起了反旗。

  李宗ren集结了桂系的全部精锐兵力。

  在两广和湖南的边境地带,毫无预兆地突然挑起大规模军事冲突。

  桂系部队攻势十分凌厉,炮火全开。

  分多路大军,直接向驻守在南方的中央军防线全面发难。

  衡阳告急。

  韶关告急。

  南方的防御局势瞬间崩坏。

  李宗ren这一手回马枪,打得徐州统帅部措手不及。

  桂系的猛烈攻势,瞬间将凯Shen部署在南方的中央军主力牢牢地牵制在了原地。

  那些原本已经集结完毕、打算通过铁路大动脉北上支援徐州前线的精锐部队。

  现在根本无法抽身分毫。

  他们只能被迫就地构建防御工事,同李宗ren的桂军展开血战。

  凯Shen捏着电报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双腿发软,重重地跌坐回宽大的皮椅上。

  凯Shen的心中感到一阵绝望的冰冷。

  他瞬间陷入了最为致命的军事泥潭之中。

  南北两线同时作战。

  这是兵家之大忌。

  北方有势如破竹的西北军。

  南方有来势汹汹的新桂系。

  徐州大本营被夹在中间,首尾不能相顾。

  面对这种几乎要全盘崩盘的恐怖局面。

  凯Shen彻底慌了神。

  他原本想要断掉林征物资供应的强硬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打消。

  他哪里还敢对林征有任何明目张胆的拒绝。

  北方防线现在全靠林征的独立师在那里顶着。

  虽然独立师一直在交替掩护着后退。

  但好歹维持着一条完整的防线,没有让西北军直接打到徐州城下。

  如果这个时候断了林征的粮饷。

  惹恼了这位目前唯一的北方统帅。

  凯Shen生怕林征这个北方唯一的屏障会以此为借口,直接撂挑子不干。

  甚至更可怕的是。

  林征可能会直接调转枪口,放弃抵抗。

  如果林征带着独立师撤回山东,任由西北军长驱直入。

  那他凯Shen的徐州大本营不出三天就会被夷为平地。

  为了稳住北方防线。

  为了让林征继续挡在徐州的前面。

  凯Shen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只能咬碎了牙齿,连着血水一起往肚子里咽。

  凯Shen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

  双手颤抖着。

  在林征发来的那份天价物资调拨单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仅全额批准了林征的物资请求。

  还给后勤部下达了不容违抗的死命令。

  中央军现在必须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哪怕是中央军嫡系部队少发一个月军饷,也必须优先满足独立师的需求。

  后勤部的军需官们敢怒不敢言。

  火车站里彻夜忙碌。

  一列车接着一列车的军火和后勤物资。

  一箱接着一箱的光绪元宝和现大洋。

  还有从德国高价进口的大口径炮弹。

  源源不断地从南京和徐州的仓库里运出,送进林征的口袋里。

  林征在前线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他直接把这些中央军的物资,发给了已经彻底换血的韩复iU和石友San部队。

  用凯Shen的钱,武装自己的暗系兵马。

  凯Shen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是在饮鸩止渴。

  但他毫无办法。

  时间来到了深夜。

  徐州统帅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参谋和机要人员都被赶了出去。

  偌大的作战指挥室里,只剩下凯Shen独自一人。

  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凯Shen双手背在身后。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那个巨大的全国军事沙盘前。

  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子。

  凯Shen的目光在沙盘上久久停留。

  他看着代表中央军的蓝色旗帜,孤零零地插在南京和徐州一带。

  而在蓝色旗帜的周围。

  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和黄色旗帜。

  北边是韩复iU和石友San的西北军大旗。

  南边是李宗ren的新桂系大军。

  更远的地方,还有阎锡山的晋绥军在虎视眈眈。

  甚至连四川的刘Xiang、云南的军阀也都在暗中调兵遣将。

  自己被各路诸侯死死地包围在中间。

  处境岌岌可危。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凯Shen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他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不明白。

  他忽的就不懂了。

  凯Shen抬起头,满脸都是疲惫与迷茫。

  明明在半年前。

  明明在召开全国编遣会议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手握中央正统的大义名分。

  中央军兵强马壮,大权在握。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地站在大礼堂的主席台上。

  看着台下那些俯首帖耳的各路军阀将领。

  他看这天下,还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大好情况。

  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真正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

  所有反对他的人都将被历史的车轮碾碎。

  可是现在。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

  怎么才过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局势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自己怎么就成了被人按在地上痛揍的过街老鼠了呢?!

  凯Shen死死地盯着代表独立师的那面旗帜。

  一切的变数,似乎都是从这支部队在崛起开始的。

  他给林征升官。

  他给林征发钱。

  他把林征捧成了全国的民族英雄。

  换来的却是现在这种处处受制于人的憋屈局面。

  可是他毫无办法。

  他现在只能依靠这支让他充满怀疑的部队来保住最后的防线。

  可是,这样的情况又能持续多久呢?!

  “介持,你真的在算计我了嘛?!”

  “介持,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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