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林征沉默了,可这些事有人说。

  且是全天下的百姓一起说。

  各大报纸的社论出现了高度一致的论调。

  上海《申报》的措辞最为直白。

  “南京百万市民的安全撤离,是抗战以来最成功的战略行动。”

  “指挥这次行动的人,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为自己邀功。”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那个在通电里喊共存亡的人。”

  “以及那个任命他的人。”

  北平《大公报》的社论更加尖锐。

  编辑把凯Shen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列成了一份清单。

  标题只有两个字——履历。

  “淞沪开战前,连发十道金牌,严令不许开第一枪——结果林征开炮,全歼鬼子舰队。”

  “淞沪开战后,发通电痛骂林征擅启战端,急着向鬼子撇清关系——结果全天下人骂他软骨头。”

  “淞沪大捷后,强行摘桃子,明升暗降召林征赴南京——结果万人空巷迎接的是林征,不是他。”

  “金山卫,擅自撤走中央军守备部队,企图借鬼子之手消灭先锋军——结果红方驰援,鬼子第十军全灭。”

  “南京保卫战,陈Cheng进言请林征守城,被一句话驳回。换上唐生Zhi——结果十一天弃城逃跑。”

  清单最后只有一句话。

  “以上每一条,做对了任何一条,南京都不会丢。”

  “他全做错了。”

  这份清单被全国三十七家报纸转载。

  凯Shen的机要秘书在统帅部的走廊里拦下了送报的勤务兵。

  把那一摞报纸截了下来,没有送进办公室。

  但凯Shen还是知道了。

  因为武汉街头的报童在楼下喊号外的声音传进了窗户。

  天津的一家小报走得更远。

  他们把淞沪大捷的伤亡数字和南京保卫战的伤亡数字做了一个对比。

  淞沪方面,先锋军主动出击,以重炮集群全歼鬼子联合舰队,阵亡将士有名有姓,每一个人都写进了纪念碑。

  南京方面,十几个师的守军在没有统一命令的情况下各自溃散。

  阵亡数字至今没有准确统计。

  因为连建制都散了,没有人知道哪些人死了,哪些人跑了,哪些人混进了难民堆里再也没有露面。

  对比表的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小字。

  “同样是守城,一个让敌人全军覆没,一个让自己全军溃散。”

  “区别只有一个——谁在指挥。”

  武汉本地的报纸不敢写得太露骨。

  毕竟统帅部就在城里,宪兵的巡逻车每天从报社门前过。

  但他们用了一种更隐晦也更毒的方式。

  武汉《新华日报》在第三版登了一篇读者来信。

  信是一个自称南京难民的老太太写的。

  信的内容只讲了一件事。

  她是从下关码头上的渡船过的江。

  船上挤了六十多个人,都是老人和小孩。

  操船的是几个穿黑衣服的汉子,不知道是哪里的人。

  岸上维持秩序的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她只记得那些人反复喊的那句话——“不要慌,有船,都走得了。”

  信的最后写了一段话。

  “我今年六十七岁了,从南京城里活着走出来了。”

  “我这条老命是那些船救的。”

  “我不知道船是谁安排的。”

  “但我知道不是那个喊共存亡的人。”

  “也不是派他来的那个人。”

  这封信被读者自发传抄。

  三天之内传遍了武汉三镇的茶馆和澡堂子。

  后来有人把它贴在了汉口江滩的一面墙上。

  宪兵来撕了一次。

  第二天同一面墙上贴了四份。

  广州的报纸走了另一个角度。

  他们翻出了凯Shen在淞沪大捷之后召开中外记者会的旧闻。

  当时凯Shen在记者会上把林征夸成了“党国第一悍将”。

  声称淞沪大捷是“中央统帅部英明领导的结果”。

  广州的编辑把这段话和凯Shen在南京保卫战前驳回陈Cheng提议的事实并排放在了一起。

  标题写的是——“嘴上的第一悍将,用人时的最后选择。”

  文章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委座,您口中的党国第一悍将,此刻正在淞沪前线枕戈待旦。”

  “而您亲手选的卫戍司令,此刻正在宪兵的卡车上。”

  “到底谁才是您心里真正信任的人?”

  “还是说,您谁都不信,您只信您自己?”

  “可您自己,又守住了什么呢?”

  这篇文章的编辑在见报后的第二天被宪兵约谈了。

  但文章已经印了出去。

  收不回来了。

  ...

  鬼子占领南京后的第一周。

  华中攻略军指挥官写给东京大本营的报告一份比一份难看。

  城里没有人。

  中山路两侧的商铺全部钉死了门板。

  总统府大院空空荡荡,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自来水厂在先锋军撤离前关闭了阀门,主管道被拆掉了三段关键接头。

  发电厂的锅炉被浇了水泥。

  整座城市的水电全部瘫痪。

  三个师团加一个重炮旅团进了南京城。

  非但没有得到一粒米、一发弹的补给。

  反而要从上千里外的后方调运粮食和淡水来养活自己。

  后勤处的参谋算了一笔账。

  维持南京驻军的日常消耗,每天需要十二个车皮的物资从本土港口转运过来。

  而长江航道现在并不安全。

  先锋军的岸炮部队在江北沿岸零星设了好几个隐蔽阵地。

  运输船白天不敢走,只能在夜间摸黑通行。

  一周之内已经有两艘运输船触了水雷,一艘沉了,一艘搁浅在航道中间。

  补给线脆弱到了经不起任何风浪的地步。

  城里的治安问题更加棘手。

  城区虽然搬空了,但南京周边几十公里范围内的农村地带还有大量没来得及撤离的散居百姓。

  鬼子每天要分出好几个中队的兵力去巡逻、设卡、清查。

  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

  白天农民在地里干活,见了鬼子就低头。

  晚上公路边的电话线被剪断,桥头的哨岗被人扔了石头。

  查不出是谁干的。

  抓几个人审一审,一问三不知。

  鬼子把大量的战斗兵力消耗在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治安维持上。

  三个师团的野战能力被一座空城死死拴住了。

  东京大本营原本的计划很明确。

  打下南京,逼迫华夏政府投降谈判。

  拿平民当筹码,拿首都的象征意义做要挟。

  但现在。

  投降的对象找不到了。

  凯Shen跑到了武汉。

  林征从头到尾就没在南京待过。

  全国上下没有一个人因为南京被占领而表现出哪怕一丝投降的意思。

  恰恰相反。

  “南京百万人大撤离”的消息让全国的民心更加凝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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