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的尾声,在长安城渐起的年节气氛中悄然临近。

  这一年对大唐而言,无疑是开国以来最为辉煌的一年。东、西突厥的覆灭,西域三十六国的归附,丝绸之路的重新畅通,万里疆土的纳入版图——这些彪炳史册的功业,让整个帝国都笼罩在一种昂扬向上的气象之中。

  腊月廿三,小年刚过,宫中便传出旨意:皇帝将于除夕之夜在两仪殿设宴,与文武百官共庆新春,同贺国运。

  这并非寻常年宴。按旧制,皇帝岁末虽也会赐宴群臣,但多在麟德殿或太极殿偏殿,规模有限。而此次,李世民特意命在两仪殿——这座象征最高皇权的大殿——设宴,且旨意中明言“百官皆至,不论品秩”,其规格之高,寓意之深,不言而喻。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宴席,既是庆祝贞观二年的辉煌,更是展望贞观三年的开始。能在这样的宴席上获得一席之地,本身就是一种荣宠,一种身份的象征。

  腊月廿八,宫宴前两日。

  冠军侯府内,长孙琼华正为李毅准备入宫的礼服。一套深紫色圆领蟒袍,绣着四爪金蟒,这是郡王规制的常服——李世民虽未封李毅为郡王,却特许他着郡王服制,其中的恩宠,可见一斑。

  “这腰带是不是太紧了?”长孙琼华为李毅系上玉带,轻声问道。

  李毅低头看了看,摇头:“正好。宫中宴席,礼仪为先,不可失仪。”

  长孙琼华为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眼中满是温柔:“明日宴上,定是群贤毕至。你如今是万户侯,又是皇后亲口称昭儿与晋王为‘兄弟’的人,多少双眼睛都会盯着你。”

  “我明白。”李毅握住她的手,“放心,我知道分寸。”

  这一个月来,他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朝会,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推辞安西大都护的明智之举,让他在朝中赢得了“知进退”的美誉;而低调的行事作风,更让那些原本忌惮他的势力,渐渐放松了警惕。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要沉寂下去。

  岁末宫宴,将是他重新出现在权力中心视野的重要场合。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李毅还是那个李毅,只是更加沉稳,更加内敛,也更加难以捉摸。

  腊月廿九,宫宴前一日。

  李毅入宫述职——这是岁末惯例,在京三品以上官员皆需向皇帝奏报一年政务。他在两仪殿偏殿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被内侍引入正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朱笔,笑道:“承钧来了?坐。”

  “谢陛下。”李毅行礼后,在侧首的锦墩上坐下。

  殿内炭火温暖,熏着龙涎香。李世民看上去心情很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这一年,辛苦你了。”皇帝开门见山,“北征突厥,西定西域,朝野上下,无人不赞你的功绩。”

  “臣不敢居功。”李毅恭敬道,“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李世民摆摆手:“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对来年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深。

  李毅略一沉吟,谨慎答道:“臣以为,贞观三年,当以巩固内政、安抚新附为主。突厥虽灭,然草原部族散而复聚,需有长久之策方能永靖边患。西域初定,更需怀柔安抚,畅通商路,使其真正归心。”

  “说得好。”李世民点头,“这与朕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毅:“朕听说,你这一个月来,除了朝会,几乎足不出户。怎么,是怕了那些风言风语?”

  李毅心中一动,知道皇帝这是在试探他。

  “回陛下,臣并非惧怕。”他坦然道,“只是觉得,臣年轻资浅,虽有微功,却更需沉淀学习。这一个月来,臣闭门读书,反思己过,收获良多。”

  “读书?都读了些什么?”

  “《史记》、《汉书》,还有前朝名臣的奏疏。”李毅道,“读史可以知兴替,读奏可以明得失。臣觉得,比起在外奔波,此刻静下心来学习,对臣更为重要。”

  李世民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他最喜欢李毅的,就是这份清醒。二十岁立下不世之功,却能不骄不躁,懂得收敛锋芒,懂得学习沉淀——这样的年轻人,实在太难得了。

  “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皇帝缓缓道,“不过,该担当的时候,还是要担当。来年安西那边,侯君集若有难处,你这个行军司马,该帮的还是要帮。”

  “臣明白。”

  “还有一事。”李世民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章,“这是凉州刺史送来的。说今冬草原雪大,不少突厥降部缺衣少食,恐生变故。你熟悉漠北情势,看看该如何处置?”

  李毅接过奏章,仔细看了一遍,沉思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当从三方面着手。其一,命边军加强巡防,以防不测;其二,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不仅是突厥降部,边地汉民若受灾,也当一视同仁;其三,可组织降部青壮以工代赈,修筑道路、城池,既解决生计,又利于长治久安。”

  “以工代赈……”李世民沉吟道,“这法子倒是不错。具体章程,你写个条陈,朕让政事堂议一议。”

  “臣遵旨。”

  又说了些政务,李毅方才告退。走出两仪殿时,天色已近黄昏。宫墙上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远处的宫殿楼阁都笼罩在暮色之中,庄严肃穆。

  他深深吸了口气,冬日的冷空气让精神为之一振。

  明日宫宴,将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场。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腊月三十,除夕。

  从午后开始,百官车马便陆续向皇城汇聚。朱雀大街上,冠盖云集,旌旗招展,热闹非凡。各府的车驾按品秩排列,缓缓前行,秩序井然。

  申时三刻,李毅的车驾抵达承天门外。他今日未着铠甲,只穿那身紫色蟒袍,腰悬太阿剑,虽无武将的肃杀之气,却自有一种沉稳威严的气度。

  下车时,正好遇见程知节和尉迟敬德。

  “承钧!”程知节大笑着走过来,“你可算露面了!这一个月窝在家里,都快发霉了吧?”

  尉迟敬德也笑道:“明日初一,咱们这些老家伙约好了去终南山狩猎,你可一定要来!”

  李毅含笑应下:“一定到。”

  三人并肩向宫内走去。沿途遇到不少官员,纷纷向他们行礼致意。李毅一一还礼,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进入两仪殿时,殿内已是人声鼎沸。

  七十二盏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百余张案几按品秩排列,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廊下。宫女内侍穿梭其间,奉茶斟酒,井然有序。丝竹之声悠悠响起,是《韶乐》的调子,庄重典雅。

  李毅的位置在武臣席第三排——按品秩,他本可在第一排,但主动让给了李靖、李世勣等老帅。这个举动,又赢得了一片赞许的目光。

  酉时正,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百官肃立,躬身行礼。

  李世民携长孙皇后步入大殿。皇帝今日身着十二章纹衮冕,庄重威严;皇后则是一身深青袆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雍容华贵。

  帝后登上御阶,落座。

  “众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今日除夕,朕与诸卿共聚于此,一为辞旧迎新,二为共庆国运。望诸卿开怀畅饮,不必拘礼。”

  “谢陛下!”百官齐声。

  宴席正式开始。

  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烤全羊、鹿脯、熊掌、鱼脍……各色菜肴琳琅满目,酒是陈年佳酿,香气扑鼻。

  按照惯例,先是皇帝赐酒三巡。

  第一巡,敬天地祖宗,祈国泰民安。

  第二巡,敬文武百官,谢同心辅佐。

  第三巡,敬天下百姓,愿丰衣足食。

  三巡过后,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乐师奏起《破阵乐》,舞姬献上《七德舞》。鼓声激昂,舞姿雄健,再现大唐开国时的峥嵘岁月。在座的老臣们看得热血沸腾,不少人都红了眼眶——他们都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

  舞罢,李世民举杯起身。

  “贞观二年,是我大唐开国以来,最辉煌的一年!”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东突厥灭,西突厥平,西域归附,万里疆土尽入版图——此等功业,亘古未有!”

  百官齐齐举杯:“陛下圣明!”

  “然此功非朕一人之功,乃在座诸卿之功,乃天下将士之功,乃大唐百姓之功!”李世民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今日,朕要特别敬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武臣席。

  李毅缓缓起身。

  “冠军侯李毅,上前听封。”李世民的声音带着笑意。

  李毅走到殿中,单膝跪地。

  “你这一年的功绩,朕不多说了。”皇帝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赏,“朕今日要封你的,不是爵位,不是食邑,而是一个‘名’。”

  他顿了顿,朗声道:“自今日起,加封冠军侯李毅为‘天策上将府司马’,参赞军机,协理武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天策上将府,那是李世民为秦王时的幕府,是他征战天下时的核心机构。虽然如今早已不设,但“天策上将府司马”这个头衔,却有着特殊的意义——这意味着李毅进入了皇帝最核心的军事决策圈。

  更重要的是,这个头衔是“加封”,不影响李毅现有的职务。他可以同时担任安西大都护府行军司马和天策上将府司马,既参与西域事务,又参与中枢决策。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荣宠。

  “臣,谢陛下隆恩!”李毅深深一拜。

  “起来吧。”李世民笑道,“望你今后,继续为大唐建功立业。”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李毅回到座位时,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羡慕、嫉妒、敬佩、警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他面色平静,只是端起酒杯,向御座方向遥遥一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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