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悄无声息地流淌。转眼间,便到了贞观六年七月初八——钦天监选定的封禅启程吉日。

  这一日,天还未亮,长安城便已苏醒。

  太极宫承天门外,三万玄甲精骑列阵以待。晨光微曦中,铁甲泛着幽冷的寒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嘶鸣。将士们面容肃穆,目不斜视,如同一座座铁铸的雕像。

  李毅立马阵前。

  银盔银甲,腰佩太阿剑,身披玄色战袍,那战袍上用金线绣着猛虎下山图,衬得他愈发英武不凡。晨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端坐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面前的千军万马,那目光所及之处,将士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这一刻,他不是冠军侯,不是朝中重臣,他是这支精锐之师的统帅,是将要护送皇帝东巡、护卫封禅大典的最高指挥官。

  身后,绵延数里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各色旗帜在晨风中招展,绣着龙、虎、日月、星辰的旌旗遮天蔽日。辎重车队一眼望不到头,装满了粮食、草料、帐篷、礼器以及封禅所需的各种物资。

  而承天门外的御道两侧,早已被长安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天还没亮,便有无数百姓扶老携幼,从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涌来。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有衣着朴素的市井小民,也有鲜衣怒马的富家子弟。他们挤在御道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等待着那千载难逢的一幕。

  “来了来了!宫门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辰时正。净鞭三响——“啪!啪!啪!”

  那清脆的鞭声划破长空,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开启。太极宫那巍峨的朱红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首先涌出的是仪仗队。金瓜、钺斧、朝天镫,一面面明黄龙旗在晨光中猎猎飞舞。紧接着是禁军卫士,铁甲铿锵,步伐整齐,如两道铁流沿御道两侧展开。

  然后,那辆万众瞩目的金辂,缓缓驶出宫门。

  金辂,天子专属的御用车驾,六匹纯白色的骏马并辔而行。那马车通体饰以金玉,华盖如云,流苏似雨,在朝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李世民端坐于金辂之上。

  今日的他,头戴二十四旒冕冠,身着十二章衮服,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一一绣于其上。他面如冠玉,目光深邃,端坐于那华盖之下,威仪天成,让人不敢直视。御者持缰,马夫控辔,一切井然有序。

  “万岁——!”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跪倒,高呼万岁。那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无数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叩首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承天门外回荡,仿佛要冲破云霄,直达天听。

  许多老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们经历过隋末的战乱,经历过易子而食的惨剧,经历过朝不保夕的恐惧。而如今,他们跪在长安城的御道旁,亲眼目睹着当今天子东封泰山,见证着这个盛世最辉煌的一刻。

  怎能不哭?怎能不跪?

  李世民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那些跪伏的百姓,冕旒之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隐隐的……压力。

  他知道,这些百姓跪的,不仅仅是他这个人,更是他所代表的“太平盛世”。他必须将这太平,延续下去。

  金辂之后,是皇后的凤辇。

  长孙无垢端坐于凤辇之中,隔着薄薄的纱帘,望着窗外沸腾的人潮。她今日盛装华服,头戴凤冠,面施薄妆——那妆容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重返青春的容颜,让她看起来依旧是那个端庄稳重、略显操劳的皇后。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车驾,落在那道银甲身影之上。

  李毅,她的妹夫,她的男人,此刻正策马立于金辂之侧,距离她不过数十丈。那挺拔的身姿,那冷峻的侧脸,那沉稳如山的气度……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便觉得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轻轻攥紧了袖中的手,又缓缓松开。

  不急。她告诉自己。这一路,还很长。

  凤辇之后,是杨妃的车驾。

  杨妃,这位以美艳著称的隋炀帝之女,今日亦盛装出行。她斜倚在车窗边,透过纱帘的缝隙,望着前方那银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

  冠军侯李毅……

  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战功赫赫,权倾朝野,深得陛下信任。更难得的是,年轻,俊朗,英武不凡。这样的男人,放在哪里都是焦点。

  她微微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妃之后,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马车朴素无华,没有任何标识,与前后那些华丽的车驾形成鲜明对比。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一个素衣女子的身影,戴着斗笠,低垂着头,仿佛与世隔绝。

  萧皇后——不,现在该叫她太素道人了。

  这位年近五旬却风韵犹存的前朝皇后,此刻静坐于这朴素的马车之中,闭目养神。她今日一身素衣,斗笠遮面,低调得仿佛不存在。

  可谁都知道,这位“不存在”的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马车继续前行,再往后,是皇子公主们的车驾。

  魏王李泰、吴王李恪、长乐公主李丽质……一个个名字,一驾驾华丽的车舆,依次驶出宫门。

  最后,是一驾小小的、精致的马车。

  车窗边,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孩童,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好奇地望着窗外的一切。他趴在车窗上,小手扒着窗沿,兴奋得小脸通红。

  “快看快看!好多人!好大的旗!”

  正是晋王李治,长孙皇后幼子,今年四岁。

  身边的内侍吓得连忙上前:“殿下,殿下快缩回来,小心摔着!这外面风大……”

  “我不怕!”李治奶声奶气地说,依旧扒着车窗不放。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忽然定格在某处——那道银甲身影。

  “老师!”他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是老师!老师在前面!”

  内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冠军侯李毅正策马立于金辂之侧,距离虽远,却依稀可见那挺拔的身姿。

  “殿下,那是冠军侯,他要护卫陛下,不能过来的。”

  李治眨了眨眼睛,小脸上满是期待:“那等到了泰山,老师会陪我玩吗?”

  内侍哭笑不得:“殿下,封禅大典很忙的……”

  李治不理他,自顾自地嘟囔:“老师说过,泰山很高很高,比长安的城墙还高。我要和老师一起爬,爬到最高最高的地方……”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缩回车厢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可那小脸上,分明写满了期待。

  绵延数里的队伍,在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出明德门,踏上了东行的官道。

  出了长安城,视野豁然开朗。

  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正值盛夏,玉米高粱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波浪。偶尔有农夫站在田埂上,远远地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脸上满是敬畏与好奇。

  李毅策马于金辂之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一切。前军已经派出斥候,探路十里;左右两翼各有五千精骑,护住队伍侧翼;后军押着辎重,严防任何可能的偷袭;中军则由他亲自统领,寸步不离御驾。

  三万玄甲精骑,将这绵延数里的队伍,护得铁桶一般。

  李世民端坐于金辂之上,看着身侧那银甲身影,忽然开口道:“冠军侯。”

  李毅策马上前,微微躬身:“臣在。”

  “朕记得,当年虎牢关之战,朕也是这般坐在马上,看着四周的将士。”李世民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时朕只有三千五百玄甲精骑,面对的是窦建德十万大军。朕问秦琼:‘怕不怕?’秦琼说:‘怕什么?跟着陛下,死也值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如今,朕有三万玄甲精骑,有你冠军侯统领。朕很放心。”

  李毅拱手道:“臣必誓死护卫陛下周全。”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可那目光中,分明有几分深意。

  队伍行进了整整一日。

  午时在驿站稍作休整,用过午膳,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抵达此行的第一处驻跸地——灞桥。

  灞桥,长安城东的著名地标,自古便是送别之地。无数文人墨客曾在此折柳赠别,吟诗作赋。而今日,这里迎来了大唐帝国最尊贵的客人。

  李世民下令驻跸休整。营地迅速搭建起来,中军大帐居中,皇帝寝帐、皇后寝帐、皇子公主们的帐篷依次排列,外围则是层层叠叠的护卫帐篷。炊烟袅袅升起,将士们开始埋锅造饭,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

  李毅却没有歇息。他策马绕着营地巡视了一圈,确认各处岗哨都已到位,警戒线毫无疏漏,这才稍稍放心。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将整个营地染成一片金红。

  李毅再次策马巡视。当他经过营地中央那顶华丽的帐篷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那是皇后的寝帐。

  帐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可透过那薄薄的帐幕,隐约可见一道窈窕的身影端坐其中。烛光摇曳,将那道身影映在帐幕之上,轮廓柔和而美好。

  李毅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继续策马前行。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之中。

  帐内,长孙无垢端坐在烛火旁,手中捧着一卷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透过那薄薄的帐幕,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袖。

  她知道,他在外面。

  她知道,他一定看到了这道帐幕。

  她知道,他一定……也想进来。

  可是,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复杂的笑意。

  不急。她再次告诉自己。这一路,还很长。

  远处,随行队伍的另一角,杨妃的马车内,一道目光也在注视着李毅离去的方向。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更后方的帐篷里,四岁的李治正趴在小小的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奶声奶气地问身边的内侍:

  “天黑了,泰山在哪里呀?我怎么看不见?”

  内侍哭笑不得:“殿下,泰山还远着呢,要好些天才能到。”

  “好些天是几天?”

  “呃……大概……二十多天吧。”

  李治眨眨眼睛,小脸上满是失望。不过很快,他又振作起来,问:“那老师呢?老师今晚睡在哪里?离我近不近?”

  内侍无奈,只得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顶帐篷:“冠军侯的帐篷在那边,离殿下不算太远。”

  李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他缩回被窝里,小声嘟囔:

  “那我就不怕了……”

  夜幕彻底降临,营地点点篝火次第亮起,照亮了绵延数里的营地。

  远处,灞桥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桥下的灞水静静流淌,发出细微的水声,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的送别与重逢。

  而在这座临时搭建的营地里,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无数颗心正在跳动。有期待,有紧张,有兴奋,有忧虑,也有那些不能言说的、隐秘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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