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走后,立政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如同厚重的帷幔,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连窗外的桂花香都仿佛凝固了,一丝也透不进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那光影也仿佛失去了温度,变得清冷而寂寥,随着日影西移,缓缓流淌,无声无息。

  李世民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恐惧?

  他李世民,从太原起兵到虎牢关大捷,从玄武门的刀光剑影到贞观盛世的辉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尸山血海没爬过?他何曾怕过什么?可此刻,他确实怕了。

  他怕李毅说的是真的。

  他怕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会成为他女儿命运的判决书。

  他怕自己一时兴起定下的婚约,会成为丽质一生的噩梦。

  他怕有朝一日,他会在产房外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会看到那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因为他的决定,躺在血泊之中。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很沉,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

  长孙无垢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自己丈夫脸上那罕见的迷茫与挣扎,心中涌起心疼。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需要什么——需要真相。那个残酷的、可能撕碎他所有期待的真相。

  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来人。”

  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待命。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传朕旨意,令太医院院正即刻入宫。另,遍查天下医书典籍,凡有关女子婚育、血缘亲疏者,尽数搜罗,不得遗漏。再令各州县,寻访民间名医、稳婆、经验老道的接生婆,问询实情,记录在案。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答案。”

  那内侍领命而去,脚步匆匆,靴底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渐渐远去。

  李世民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真相。

  等那个他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真相。

  三日。

  对于寻常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日出日落,转眼即逝。可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这三日里,李世民几乎没有合眼。

  他白天照常处理朝政,批阅奏章,接见大臣,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声音沉稳,该决断的决断,该驳斥的驳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只有长孙无垢知道,每到夜深人静,他便独自坐在立政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语。

  那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映出他紧绷的下颌,映出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长孙无垢陪在他身边,也不多言,只是静静地守着。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答案。她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握一握他的手,让他知道她还在。

  第三日傍晚,答案终于来了。

  夕阳西斜,将整座立政殿染成一片金红。那金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给这紧张的时刻平添了几分悲壮的意味。

  太医院院正带着厚厚一摞文书,躬身入殿。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那是从民间寻访来的名医和稳婆,个个都是行医数十年的老人精,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

  “陛下,”太医院院正跪地行礼,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臣等奉命查访,现已将结果汇总成册,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接过那摞文书,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院正,看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老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说吧。朕听着。”

  太医院院正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他抬起头,目光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回陛下,臣等查阅了宫中所有医书典籍,又走访了民间数十位名医稳婆,得出的结论……与冠军侯所言,基本一致。”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收缩很轻微,却逃不过长孙无垢的眼睛。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那动作温柔而无声,却给了他莫大的力量。

  院正继续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关于女子婚嫁年龄,医书有明确记载。《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云:‘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此乃女子生育之始。然二七方十四岁,虽可有子,身体却未完全发育成熟。骨盆未开,气血未充,脏腑未固,此时生育,犹如嫩枝承重,极易折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不忍:

  “臣等走访的稳婆中,有几位做了四五十年的接生,经验极为丰富,经手的产妇数以千计。据她们说,十五岁以下的产妇,难产的概率,高达四成以上。其中,一尸两命者,十之一二。那些年纪太小、身子骨没长开的,十有八九要出事。”

  四成!

  十之一二!

  这两个数字,如同惊雷,在李世民耳边炸响。那雷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手中的文书被他捏得变了形。

  四成的难产概率。一成的死亡风险。

  丽质今年十二。若是明年成婚,十三岁生育,那就是……那就是四成的难产概率,一成的死亡风险!

  那是他的女儿!是他和观音婢的第一个女儿!是他从小抱在怀里、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的嫡长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气息很长,很沉,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压下去。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院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继续。”

  院正应了一声,翻开手中的另一份文书,继续道:

  “至于血缘亲疏,医书亦有明载。《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有云:‘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此处的‘同姓’,指的便是血缘相近之人。古人早已发现,近亲成婚,所生子女,多有夭折、畸形、痴傻之症。此乃千百年来的经验之谈,绝非空穴来风。”

  他翻开手中的另一份文书,念道:

  “臣等走访的民间名医中,有一位年近八旬的老者,姓孙,人称孙老郎中,家中三代行医,记录了大量病例,厚厚几大本。据他统计,表兄妹成婚者,所生子女中,畸形、痴傻、夭折的比例,高达……八成。”

  八成!

  这个数字,如同一把刀,狠狠扎进李世民心里。

  那刀锋锐利无比,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

  八成!

  也就是说,十个表兄妹成婚生下的孩子,有八个会出问题!要么夭折,要么畸形,要么痴傻!只有两成的概率,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他想起长孙冲和丽质。他们就是表兄妹——长孙冲的母亲,是他的亲妹妹,身上流着和他相同的血脉。若是他们成婚,生下的孩子……

  他不敢想。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夕阳正红,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那血色如同玄武门那一夜的火光,如同那些逝去的生命,刺眼而沉重。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凭晚风吹拂他的衣袂,吹乱他的发丝。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沉重,如同一座孤零零的山峰。

  长孙无忌一直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青筋暴起。那些数字,每一个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砸得他几乎站不稳。

  四成的难产概率。

  八成的畸形风险。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儿子的婚姻,很可能会成为一场噩梦。意味着他心心念念的亲上加亲,很可能会害了长乐公主,也害了长孙冲。意味着他这些年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绝望,有不甘,有深深的无奈,也有如释重负的解脱。

  殿中一片死寂。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越来越浓。那最后的一抹余晖,在天边挣扎了片刻,终于沉入地平线以下。夜幕,悄然降临。

  终于,李世民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方才的震惊和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愧是千古一帝。

  不愧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走到长孙无忌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长孙无忌的身子微微一震。

  “辅机。”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苦涩,那苦涩浓得化不开。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坦然,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长乐与冲儿的婚事,只能作罢了。朕不能拿女儿的一生去赌,也不能拿冲儿的一生去赌。这桩亲事,就此作罢。”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只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这是对的。那些数字太可怕了,可怕到没有人敢去赌。可怕到任何一个疼爱孩子的父亲,都不会拿孩子的性命去冒险。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份失落,那份不甘,那份多年的期盼化为泡影的空虚,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盼了这么多年,准备了这么多年,等着丽质长大,等着两个孩子成亲,等着亲上加亲的喜事。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它化为泡影。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比方才更轻,却更温暖。他的声音也放柔了些,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

  “辅机,朕知道你心里难受。朕也难受。丽质是朕的女儿,朕比谁都疼她。可这是为了两个孩子好,咱们做长辈的,不能为了一时的亲上加亲,害了他们一辈子。若是丽质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朕怎么活?若是冲儿娶了丽质,生下的孩子有问题,你让冲儿怎么活?”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明白。臣……臣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宽慰,几分长者的慈祥:

  “辅机,长乐虽然不能嫁给冲儿了,可朕可以给冲儿指别的婚事。宗室里还有很多适龄的女子,都是金枝玉叶,哪个也不比长乐差。你想要谁,朕就指给谁。”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可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

  别的公主?

  别的公主当然也是公主,也是金枝玉叶,也是尊贵无比。可她们能和长乐比吗?长乐是嫡长女,是陛下和皇后最疼爱的孩子,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公主。别的公主,要么是庶出,要么年岁不合,要么才情不足,要么……总之,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长乐。

  可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说:“臣……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看着他,知道他心里还是难受。可他也知道,自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有些事,不是他一个皇帝能决定的。天意如此,命数如此,谁也没办法。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弥补,尽力让这个多年的老臣,心里好受一些。

  他想了想,又道:“另外,冲儿的婚事,可以缓几年。等他二十岁之后再成婚也不迟。到时候,身子骨长成了,心智也成熟了,再给他挑个好姑娘。你放心,朕一定给他挑个最好的。”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深深一揖,那腰弯得很低,很低:

  “臣,多谢陛下。”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夜幕终于降临。

  第一颗星子,在夜空中亮起,孤独而明亮,如同这漫漫长夜中的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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