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螺旋桨慢慢停转,巨大的风噪终于平息。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顶楼停机坪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白大褂们推着平车,像一群白色的工蚁,围着那几架军绿色的钢铁蜻蜓打转。

  “快!伤员失血性休克!血压60/40!”

  “准备血浆!通知手术室!”

  嘈杂的人声中,雷霆被抬上了平车。

  他双眼紧闭,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嘴唇白得像纸。

  阿狼被人挤到了外围。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口罩遮面的医生背影。

  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医生推眼镜露出的手腕内侧,那个骷髅咬着手术刀的青黑色纹身,像烙铁一样烫进了阿狼的脑子里。

  那是鬼医门。

  那是把人当猪狗一样宰杀的屠夫标记。

  阿狼想要冲过去,想要大喊。

  但他忍住了。

  这里全是人。

  全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这时候冲上去,没人会信一个野孩子的话,只会打草惊蛇。

  那个医生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跟着推车,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阿狼感觉像是有一张巨兽的大嘴,把雷叔吞了进去。

  “小朋友,别怕,跟阿姨走。”

  一个护士走过来,伸手想拉阿狼。

  阿狼猛地一缩肩膀,躲开了那只手。

  他的眼神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刀子,在护士脸上刮了一下。

  护士愣住了,尴尬地收回手。

  “这孩子……怎么跟个小狼崽子似的。”

  赵刚急匆匆地跑过来,满头大汗。

  “阿狼,朵朵,你们跟我走。”

  “雷队进手术室了,省厅的领导安排了特护病房,让你们先休息。”

  “这里是全省最好的医院,绝对安全。”

  赵刚的声音很大,似乎是想给自己,也给两个孩子一点信心。

  阿狼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拉住了朵朵的手。

  安全?

  他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但这股味道太冲了,太刻意了。

  就像是为了掩盖某些更恶心、更腐烂的味道。

  这哪里是医院。

  这就是个刷了白漆的屠宰场。

  ……

  特护病房在住院部的顶层。

  这里不像下面的普通病房那样拥挤嘈杂。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壁上挂着昂贵的油画,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香薰味。

  豪华,安静,甚至有点温馨。

  但阿狼一走进去,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这种安静,让他想起了暴风雨前的丛林。

  死一般的寂静。

  连虫子都不敢叫的那种。

  “哇,这里好漂亮哦。”

  朵朵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好奇地看着房间里的摆设。

  大彩电,真皮沙发,还有一篮子包装精美的水果。

  “你们先歇着,我去手术室那边守着雷队。”

  赵刚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又嘱咐了几句,匆匆离开了。

  房门关上。

  阿狼立刻像只猴子一样,跳上了窗台。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一股风吹了进来。

  带着楼下花园里的花香。

  但这花香,让阿狼皱起了眉头。

  太香了。

  香得发腻,香得让人头晕。

  “阿狼哥哥,你看下面的花。”

  朵朵也趴了过来,小鼻子动了动。

  楼下的中心花园里,种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花。

  那是某种改良过的月季,花朵大得离谱,颜色红得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在路灯的照耀下,那些花瓣仿佛还在蠕动。

  “这花不对劲。”

  朵朵的小脸严肃起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只平时用来试毒的小甲虫,放在窗台上。

  那只甲虫刚闻到风里的花香,就像是喝醉了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四脚朝天,不动了。

  “怎么了?”阿狼问。

  “这土里有东西。”

  朵朵指着楼下的花坛。

  “这些花,是用‘肉肥’浇出来的。”

  “什么是肉肥?”

  “就是烂掉的肉,还有骨头渣子,磨成粉,混在土里。”

  朵朵的声音很轻,却让阿狼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而且……不是猪肉羊肉。”

  “是人肉。”

  阿狼的手猛地抓紧了窗框。

  木屑刺进了指甲缝里。

  这座医院的地下,到底埋了多少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很有节奏,不轻不重。

  阿狼瞬间从窗台上跳下来,挡在朵朵身前。

  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把捡来的军刺。

  “请进。”

  门开了。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推着小车走了进来。

  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得有些过分。

  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露出发际线的职业微笑。

  “小朋友们,该吃药了哦。”

  护士的声音很甜,像是掺了蜜糖。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那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冷冰冰的,没有焦距。

  像个精致的机器人。

  “我们没病,不吃药。”

  阿狼冷冷地说道。

  “哎呀,这是那个心理专家特意开的维生素和安神药。”

  护士拿起两个小纸杯,里面装着几颗五颜六色的胶囊。

  “你们受了惊吓,吃了这个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她端着杯子,一步步走近。

  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消毒水味,直冲阿狼的鼻腔。

  “我不吃。”

  阿狼往后退了一步。

  护士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不听话的小朋友,可是要打针的哦。”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阿狼的胳膊。

  那只手冰凉刺骨,指甲修剪得尖尖的,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要见他们!我是证人!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是林晓晓的声音。

  护士的手缩了回去。

  她转过身,看着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晓晓推开门口的特警,冲了进来。

  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脖子上还缠着纱布。

  那是之前中毒留下的痕迹。

  “晓晓姐姐!”

  朵朵跑过去,抱住了林晓晓的大腿。

  林晓晓蹲下身,紧紧地搂住两个孩子。

  她的身体在发抖。

  “你们没事吧?他们没给你们乱吃东西吧?”

  林晓晓的声音很急,眼神惊恐地扫视着房间。

  “这位病人,请你回自己的病房。”

  护士走过来,语气变得生硬。

  “这里是特护区,闲人免进。”

  “我是他们的姐姐!我有权看他们!”

  林晓晓像只护崽的母鸡,把两个孩子挡在身后。

  她看着那个护士,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好了好了,看一眼就走吧,别打扰孩子休息。”

  门口的特警也走了进来,劝解道。

  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手伸进朵朵的口袋里,似乎是在帮她整理衣服。

  “朵朵,阿狼,姐姐得走了。”

  “你们要乖,要听话。”

  她在“听话”两个字上,咬得很重。

  然后。

  她借着拥抱的姿势,把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塞进了朵朵的手心里。

  她的指甲在朵朵的手心掐了一下。

  很疼。

  那是警告。

  林晓晓被特警带走了。

  护士也没有再坚持让阿狼吃药,推着车子离开了。

  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阿狼。

  那个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只已经关进笼子里的实验小白鼠。

  房门再次关上。

  阿狼立刻把门反锁,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上。

  “朵朵,看看写的什么。”

  朵朵摊开手心。

  那是一张从药盒上撕下来的纸片。

  上面用指甲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字迹很淡,但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别吃药。”

  “别喝水。”

  “快跑。”

  简简单单六个字。

  却像是六声惊雷。

  阿狼把纸条撕碎,扔进马桶里冲掉。

  他关掉了房间里的大灯。

  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朵朵,睡觉。”

  阿狼把朵朵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那你呢?”朵朵眨着大眼睛。

  “我守着。”

  阿狼盘腿坐在门口的地毯上。

  怀里抱着那把军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深了。

  医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巡房的脚步声。

  阿狼闭着眼睛,看似睡着了。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

  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震动。

  凌晨两点。

  这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也是鬼魅出没的时候。

  一阵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轱辘……轱辘……

  这声音很沉。

  像是车上装了很重的东西。

  阿狼猛地睁开眼睛。

  他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爬到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的灯光调暗了,显得有些阴森。

  两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护工,正推着一辆长长的平车,经过门口。

  车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一动不动。

  那是尸体?

  还是昏迷的病人?

  阿狼注意到。

  那两个护工的脚上,穿的不是普通的胶底鞋。

  而是那种厚底的军靴。

  走路带风,下盘很稳。

  练家子。

  平车被推到了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其中一个护工按下了按钮。

  电梯门开了。

  他们把车推了进去。

  阿狼的视力极好。

  虽然隔着几十米。

  但他依然清楚地看到。

  那个护工并没有按电梯面板上亮着的数字键。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磁卡,在面板下方刷了一下。

  “滴。”

  一声轻响。

  电梯面板上,原本没有数字的一块空白区域,突然亮起了一个红色的灯。

  那是……

  -3。

  负三层。

  阿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白天看过那部电梯。

  面板上明明只有B1和B2。

  B1是食堂,B2是停车场。

  根本没有B3。

  那这个凭空出现的负三层。

  是通往哪里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

  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开始下行。

  阿狼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开得妖艳的红花。

  又想起了那个医生手腕上的骷髅纹身。

  这座医院的地下。

  果然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吃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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