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叩响了方沅宿舍的房门。

  她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就披了件外套去开门。

  可当看清门外的女人时,方沅瞬间清醒过来。

  “帕提古丽大嫂?”

  帕提古丽大嫂的毡房就在村委会不远,只是往日里总是眉眼弯弯、手脚麻利的女人,此刻却脸色苍白,一身冷汗,身子微微晃着,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方老师……”帕提古丽的声音细若游丝,气息断断续续,“我……我疼得受不住,想跟你借点止疼药……”

  话还没落在地上,她的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后面倒去。

  方沅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女人的重量压得她踉跄了一下,慌忙撑着门框将人扶住,半拖半抱地让她靠在墙边。

  “帕提古丽大嫂!大嫂!”方沅急声喊着,可帕提古丽已经昏厥。

  方沅这才看见女人的裤子上有洇出的大片血迹,不像是月经,更像是不正常的出血。

  方沅不敢耽搁,摸出手机立刻拨通了急救电话。

  帕提古丽孤身一人在家,三个孩子都在县城上学,丈夫去了外地打工,平日里只有她一个人操持家务、照料牲畜。

  急救车呼啸着驶进草原,方沅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医护人员将人抬上车,她也跟着去了县医院,跑前跑后地帮忙挂号、缴费。

  很快,赫兰也听说了这件事,打来电话。

  方沅简单跟他说了一下情况,就看见医生带着诊断结果出来。

  “我先在这里陪大嫂,很快就能回去。”

  “好,晚上我去接你。”

  方沅疲惫至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她点了点头:“好。”

  挂了电话,方沅迎向医生:“怎么样了大夫?”

  接过单子打开,方沅浑身一冷——宫颈癌。

  好在只是良性,只要及时做手术,就能彻底痊愈。

  当天下午,帕提古丽的丈夫就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等帕提古丽清醒过来,方沅才知道病根早已埋下。

  原来一个月前,帕提古丽就已经开始出现小腹坠痛的症状,下身更是时不时出血。可草原上的女人一贯隐忍,又觉得这是难以启齿的毛病,不好意思去卫生室检查,更不愿跟旁人提起,疼得厉害了就蜷起来歇一会儿,这才硬生生拖成了急症。

  她向方沅感谢:“方老师,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就疼死在家里了。”

  方沅摇头:“大嫂,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等着手术,然后好好休养。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不能再拖了。”

  可哪怕事到如今,帕提古丽还有些羞于启齿:“嗯,就是这病太丢人了……”

  “没有疾病是丢人的,这都是你累出来了,怎么会丢人呢?”

  帕提古丽勉强的点点头,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

  方沅心里却无比清楚。

  ——

  晚上,赫兰来接走了方沅。

  已至深秋,草原的风卷着枯黄的草甸一浪又一浪的拍打,方沅久久没有说话。

  帕提古丽的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她忽然意识到,草原上一定还藏着很多很多这样沉默的病痛。

  多少牧区的妇女,在家庭中承担着生育、家务、家庭重担,甚至要将自己所得到的一部分让给孩子和丈夫,可却忘了自己也是需要被呵护的。活着说不是忘了,是没有人会去呵护她们。

  “赫兰,为什么会觉得生病丢人呢?”

  赫兰回头看她一眼,便明白了方沅在想什么。

  他思忖片刻,说:“因为要改变的不只是草原上对读书的看法,还有很多人心里早已长牢的念头。帕提古丽这样,是很多淳朴女人一辈子的样子。”

  方沅望着远处的草原,目光沉了沉。

  是啊。她来到这片草原,从来不只是为了年轻的孩子。

  还有这片土地上,一个又一个普通的人。

  包括,那些本该像花朵一样绽放盛开又伟大的花朵。

  车子开到镇上,方沅忽然说去一趟超市。

  “买什么?”

  方沅看着赫兰,坦然的讲:卫生巾。

  人们想起需要救助的,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孤寡老人,上不起学的孩子,走不到平坦道路的偏远家庭……却似乎忽略了女性们难以被感同身受,甚至无法正大光明宣传普及的生理健康。

  ——

  当天夜里回到书屋,方沅就整理起书架上那些关于女性健康的科普读本,也是这时方沅才发现,尽管有双语版的,但这些书似乎从没有被人翻阅过。

  是啊,很少有妇女来到书屋。

  第二天,方沅去了村委会,跟胡安西村长商量后,借了会议室,让村里的妇女主任挨家挨户通知,把留在草原上的妇女都召集了过来。

  说是会议室,但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客厅,大家围着巨大的桌子坐着,坐不下就站在后面,一时之间有些喧嚣混乱,但好在人都到齐了。

  妇女们是第一次开会,从前这样的事都是家里的男人参加。直到看到桌子上的书,她们一个个又都局促起来。

  有人看到方沅摆在地上一箱一箱的卫生巾个,起初不知道那是什么,都凑到跟前研究,直到古丽娜告诉她们,却见大家忽然纷纷羞愧的收回手,不好意思的偷笑起来,甚至不明所以的看着方沅,觉得她一定是发疯了。

  方沅没有让方哲和赫兰帮忙,只留下了古丽娜,就是担心她们会不好意思。可没想到,同样面对女性,她们依然不能敞开心扉。

  “各位大姐大嫂,今天咱们聚在一起,是想跟大家说说女人自己的身体。”方沅站在前面,挂起一张巨大的女性生理构造图,指着上面的图文,准备先从经期护理的卫生习惯开始讲起。

  很多妇科疾病就是因为经期没有注意防护才会患上,方沅在草原上生活了一年多,刚来的时候甚至都很震惊,牧区妇女生理期时基本都是用几块钱一大沓的廉价草纸,甚至还会有人用布条当做卫生经甚至重复使用。

  而有的牧区女性,一辈子都没有用过卫生巾。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女性卫生用品,它的背后,是偏远牧场家庭中保守的观念、沉重的经济压力,还有无数女性被忽视、压制的无声痛苦。

  可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人慌忙把书合上,往旁边人跟前推,仿佛碰都不敢碰,有人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

  一位年纪稍长的大姐搓着手,不好意思地开口:“方老师,你是大城市来的文化人,这些话……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听,更不好意思看。”

  “是啊,这怎么能拿出来讲呢?”

  “这个事……太脏了嘛!”

  旁边的妇女们都跟着附和。

  方沅合上书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语气沉了下来,没有一丝玩笑:“大姐,我们的思想不能再这么保守了。我想问大家一句话,你们的家里、亲戚里,有没有因为女人的这些毛病,年纪轻轻就走了的?”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说话的大姐也垂下了眼,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还有人默默低下头。

  有。怎么会没有。

  她们世世代代扎根在草原,守着毡房,甚至受旧观念影响,贴身的衣物都从不敢放在太阳下晾晒;一年四季,不管寒冬酷暑,都要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打水、喂牲畜;身体不舒服了,总觉得是小事,羞于启齿,更舍不得花钱去看,直到拖成不治之症。

  她们一生都在学着爱丈夫、爱孩子、爱家人,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们,该如何爱自己。

  “女人的身体孕育孩子,扛起这个家,同样金贵,也需要爱惜。”

  方沅的声音温柔又耐心,“太阳晒衣物,是为了杀菌;少碰冷水,是为了护着自己的身子;不舒服了就要及时去看医生,这不是羞人的事,是对自己负责。咱们把自己照顾好了,才能更好地守着家。”

  “我们要一点点的改变,只有一点点的改变,才能有很多的改变。”

  晨起,大片金色的斜阳透过玻璃洒进会议室,映亮了方沅的脸,也映着妇女们渐渐沉静下来的眼眸。

  古丽娜打开一箱卫生巾,用哈萨克语对大家说:“这些都是免费的,都是方老师送给你你们的,这些比男人们抽的烟、喝的酒更重要,不要不好意思。”

  “你们的女儿应该都和我一样大,以后难道你们也要让女儿们也和你们一样难受吗?”

  妇女们渐渐放松下来,有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古丽娜递来的卫生巾,有人凑在一起,跟着古丽娜学习使用方法,屋里的话语声越来越多。

  方沅看着眼前的场景,仿佛终于松了口气,她怔了怔,然后缓缓笑了。

  任何地区、民族的女性都是刚毅伟大,又包容慈和。

  任何地区、民族的女性也都是脆弱柔软,需要更多的呵护。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伊犁的风与灯,伊犁的风与灯最新章节,伊犁的风与灯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