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义静立片刻。

  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中,突然感慨道:

  “青河真乃人中龙凤,潜渊之时不显山露水,一朝风云至,便可直上九天,我看他将来怕是一条能够腾飞于沧州的龙啊!”

  他转过头,看向静静立在身侧的陈凌雪,目光柔和下来,颇有深意道:

  “潜龙在侧,风云将起,丫头,可要努力了啊!”

  “外公!”

  陈凌雪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明显的红晕。

  她何等聪慧,自然听出了外公话中未尽之意。

  脑海中却回忆起了一年多前,初次在破魔总司召见江青河时的场景。

  那时,还只觉得其是个人才,值得她培养一二。

  现在,在真正见识过江青河的心性、潜力与格局之后。

  再回想当初,简直令人羞愧。

  放眼偌大一个陈家,第四代,甚至第三代中。

  又有何人,能真正与今日的江青河并肩而立?

  便是她自己......

  陈凌雪的心绪陡然复杂起来。

  自己虽也得灵乳之助,连破三品,抵达先天八品。

  在常人眼中已是进境神速,堪称天才。

  可与江青河一举跨越大境界、直入玄光相比。

  这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因为境界的鸿沟,显得更加遥远了。

  藏锋城多少人被卡在这一关前,终生不得寸进。

  而他,不仅轻松跨过。

  根基之稳、气息之凝练,远超寻常初入玄光者。

  若是不竭尽全力去追赶,未来,是否连遥望他背影的资格,都会逐渐失去?

  还能跟上他的脚步,与他并肩看到同样的风景吗?

  这个念头悄然滋生,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与惶惑。

  陈凌雪一时之间,竟有些迷惘失神,怔怔地望着地面跳动的光影。

  红唇微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哈哈哈!”

  陈守义将外孙女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也并未点破。

  反而爽朗一笑,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好了好了,外公不多说了。这一路险死还生,又刚刚突破不久,你也着实辛苦了。”

  “先去好好歇息,稳固境界。其他的事,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温和叮嘱道:

  “记住,修行之路最忌心浮气躁,青河的路未必是你的路。”

  “找准自己的方向,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方是正道。”

  陈凌雪从纷乱的思绪中被唤醒,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点了点头:

  “嗯,外公,我明白了。”

  “那我先回去了,您也要多保重身体,这些日子......您太累了。”

  “放心,外公心里有数。”

  陈守义笑了笑,挥了挥手:

  “去吧。”

  陈凌雪敛衽一礼,然后转身,缓步走出了议事大厅。

  独自走在回廊下,清凉的风拂面而来。

  带着庭院中花草的微涩气息,让她滚烫的脸颊和纷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

  陈凌雪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际。

  脑海中,外公那句“潜龙在侧,风云将起”反复回响。

  与江青河沉稳坚定的面容、两人共历生死的片段交织在一起。

  迷惘如潮水般,渐渐褪了去。

  前路或许艰险,差距或许巨大。

  但正因看到了更高远的目标,前进的方向反而前所未有地明确。

  退缩或自怨自艾,从来不是她陈凌雪的选择。

  静立良久。

  最终,那双明澈的眼眸中,所有的犹豫、彷徨都被一一扫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坚定与明亮。

  如同经过淬炼的宝剑,敛去了浮躁。

  寒芒内蕴,却更显锋锐逼人。

  ......

  ......

  ......

  夕阳仅剩最后一丝余晖,无力涂抹在天际,即将彻底被大地吞没。

  内城,回春总阁。

  相较于陈家府邸的恢宏大气。

  这里的建筑更显精致与考究,处处透着医家特有的清雅与严谨。

  总阁后方,一处专门安排给重要客卿或贵宾居住的僻静偏院。

  早已点亮了灯火,将院落照得一片温馨静谧。

  然而,院中人的心情却与这静谧的夜色格格不入。

  正屋前的小径上,江梓玥正站在赵光义面前。

  少女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束腰衣裙,清丽的面庞上没有了往日的灵动跳脱。

  而是秀眉微蹙,眼中满是不安与忧虑。

  “光义哥。”

  江梓玥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仰着头:

  “我听说,陈家和萧家在城中担任要职的一些族人,已经失踪了有两个月之久。”

  “而那些人,刚好都是之前去东山斩妖的那一批。”

  她向前挪了半步,咬了咬下唇。

  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些许苍白:

  “光义哥,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哥出事了?!”

  赵光义默默站在江梓玥对面。

  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干涩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两个月,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当初随着陈家族人重返天柱峰,准备凿山救人。

  却又亲眼目睹天柱峰二次崩塌的恐怖场景

  确认山体结构彻底改变、再无深入可能后。

  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黯然返回。

  而更折磨他的,是回来后面对江梓玥。

  还要强打精神,编造出青河另有要事、暂时脱不开身之类的借口,努力维持着一切如常的表象。

  看着她从最初的相信到后来的疑惑,再到如今越来越浓的不安。

  这种对师弟下落的无能为力,还有对江梓玥的隐瞒。

  让性子本就痛快直爽、最不喜遮遮掩掩的赵光义快要憋到窒息。

  此刻。

  面对江梓玥一双执意要一个答案的眼睛,赵光义终究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种事情,早晚都是会知道的。

  继续隐瞒,只会让江梓玥在无休止的猜测与越来越深的恐惧中承受更多的折磨。

  或许......告诉她真相,痛一场,也好过这般煎熬。

  赵光义狠狠地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隐隐布上了些血丝:

  “梓玥,我......”

  就在他即将艰难开口,准备将残酷真相和盘托出时。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带着几分久违的调侃与轻松笑意的声音。

  如同穿透厚重阴霾的炽热阳光,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的院门方向传来。

  “是谁在这儿咒我出事呢?我这不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江梓玥和赵光义闻声。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浑身猛地僵住。

  随即,两人骤然回头,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院门处,月光石制成的灯盏散发出朦胧柔和的光晕,如同给门框镀上了一层银边。

  就在那光晕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立在那里。

  俊逸的面孔上带着令人心安的淡淡笑容。

  眉宇间依旧沉静,眼神明亮地望着他们。

  “哥!”

  江梓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声音不算大,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所有不好的猜测。

  连日来的担忧恐惧。

  在这一刻轰然粉碎、消融殆尽!

  眼眶一热,视线立刻有些模糊了。

  可她仍睁着眼,生怕眨一下,眼前的身影就会消失。

  “师弟!!”

  赵光义震惊更甚。

  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清楚天柱峰内部崩塌后的情况,也因此更觉眼前像是在做梦。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忘了动作。

  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笑脸,下意识地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痛传来,真实无比。

  他猛地一个大步跨上前,伸出大手重重拍在江青河的一边肩膀上。

  力道之大,让完全没有设防的江青河都微微晃了一下。

  感受到手下真实的血肉触感和坚实的骨骼,赵光义这才彻底相信。

  真的是他师弟!活着回来了!

  江青河能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微微颤抖,更能理解赵光义这两个月来承受的心理压力。

  “师兄,你这手劲可是见长,再拍下去,我这刚回来怕是就要散架了。”

  他调侃道:

  “回头还得劳烦郑老给我开几贴活络散,这账可得算你头上。”

  随即目光又转向旁边的江梓玥,带着一丝促狭笑意:

  “丫头,近日武道和丹道的修行是否有些撂下了?”

  江梓玥这会儿情绪已平复大半,闻言轻哼了一声:

  “我可没有!”

  “哦,是吗?那我可得好好考校考校了。”

  江青河剑眉微挑,向前踱了半步:

  “若是功课没落下,那是哪来的这么多空闲功夫,总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呢?”

  “哥,你......!”

  江梓玥倏地瞪圆了一双明眸,脸颊微微鼓起:

  “我那是担心你!你倒好,还要倒打一耙,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有些绷不住,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不远处,走廊转角。

  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

  正是新晋的回春总阁阁老郑伯锐。

  他看着眼前的三人,摇头失笑:

  “行了,别都站在这儿了,屋里备了热茶点心,进去说话吧。今晚你们好好聚聚,有什么话里面慢慢说。”

  说罢,率先转身,引着三人朝正屋走去。

  夜风轻柔,拂过院落,带起竹叶沙沙轻响。

  檐下灯笼摇曳,将四人的身影拉长,缓缓没入屋内温暖的灯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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