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醒来,脑仁子像是被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疼得想撞墙。

  林大强呻吟一声,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

  他下意识伸手猛地摸向枕头边,硬邦邦的木匣子还在。

  指腹划过粗糙的木纹,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还好,这最后的底牌没丢。

  可随即,记忆如潮水般反扑。停职、被抓、全厂丢人……这些破事像苍蝇一样嗡嗡乱撞,让他一阵恶心。

  林大强颓然靠在床头,喉咙里干得冒烟。

  “爸,您醒了?”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钻进耳朵。

  林双双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站在门口。热气腾腾的白粥上,卧着个金贵的荷包蛋,几滴香油浮在面上,那香味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造反。

  她低着头,脚尖不安地蹭着地面,像只受了惊的鹌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林大强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没有抱怨,没有哭闹。看来昨天的杀威棒起效了,这丫头骨子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接过碗,呼噜呼噜灌了几大口。胃里有了热乎气,被酒精麻痹的脑子也开始转动。

  眼下的局是个死结,想要解开,还得落在钱和这套房子上。

  他瞥了一眼手边的木匣子。房产证虽在手里,可那是亡妻的名字。厂里房管科那帮人死板得很,没有唯一继承人林双双的签字画押,这房子就是看得见吃不着。

  林大强抹了一把嘴角的米汤,瞬间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

  “双双啊。”

  林双双肩膀一抖,把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恐惧演得入木三分。

  “爸……我在。”

  林大强长叹一口气,手掌重重拍在床沿上。

  “这个家,遭了难了!”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里,硬是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你王姨那是糊涂,可毕竟是一家人。现在爸工作也停了,要是没人拉一把,咱爷俩以后怕是连这稀粥都喝不上,得去街上要饭!”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女儿的反应。

  见林双双只是低头抠着衣角,林大强心里有了底,语气更加急切。

  “爸想好了,为了咱们的以后,爸得去求求领导。可这上下打点,哪样不要钱?”

  他话锋一转,那只粗糙的大手突然铁钳般抓住了林双双的手腕。

  “双双,那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爸知道。但现在救命要紧!你跟爸去趟房管科,签个字,咱们把房子抵了,换钱救急!”

  林双双猛地抬头。

  杏眼里蓄满了泪水,身子剧烈颤抖,拼命往回抽手,声音带着哭腔:“不……那是妈妈留给我最后的……”

  “糊涂东西!”

  林大强脸上的慈父面具瞬间碎裂,露出狰狞的獠牙。

  “人都要饿死了还要那死东西干什么!我倒了你以为你能好过?在這個家,老子說了算!”

  唾沫星子喷了林双双一脸。

  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像是被恶狼逼入绝境的小羊羔。

  实际上,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瞳孔里一闪而过的讥讽。

  这就对了。逼得越紧,一会儿摔得才越狠。

  就在林大强准备动手拽人的时候,筒子楼走廊里传来了皮鞋敲击地面的脆响。

  “林大强!在家吗?”

  这声音威严、板正,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硬。

  林大强心里一咯噔,手劲松了。

  林双双趁机拉开房门。门口站着街道办王主任的秘书,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同志,关于王翠花故意伤害一案,派出所那边要把人送走。”

  秘书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脸上挂着泪痕、脖子上还有掐痕的林双双身上,语气软了几分。

  “不过考虑到是家庭纠纷,如果受害人愿意不追究,写个撤案申请,这事儿就算民事调解,批评教育就能放人。”

  撤案?放人?

  这两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大强眼前的迷雾。

  只要王翠花出来,王家那边的关系就能动用,说不定工作还能保住!

  更重要的是,王翠花那个私房钱箱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哪儿了。

  “双双!”

  林大强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女儿面前,声泪俱下,演得比唱戏的还真。

  “爸求你了!那是你妹妹的亲妈啊!家丑不可外扬,你就答应了吧!只要你答应,爸以后一定加倍补偿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双双身上。

  逼迫、道德绑架、高压。

  林双双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她在心里给林大强这波演技打了个满分。为了让这出戏更精彩,她决定配合演出。

  把王翠花放出来也好。

  那只吞金兽如果不回这个家,后面那出“捉奸”的大戏,谁来唱主角?

  而且,直接坐牢太便宜她们了。钝刀子割肉,看着她们在绝望中互相撕咬,才叫痛快。

  “我写……”

  林双双颤抖着手,声音细若蚊蝇,“只要爸不生气,只要……只要家里能好好的。”

  那副委曲求全的模样,让旁边的民警都忍不住侧过头,叹了口气,暗骂这当爹的真不是个东西。

  ……

  派出所的铁栅栏打开。

  王翠花头发散乱,那一身肥肉都像是缩了水,浑身散发着馊味。林娇娇更是吓破了胆,缩在亲妈身后直哆嗦。

  一见林大强,王翠花像是见到了救星,嚎那一嗓子差点把房顶掀翻。

  但在看到站在最后的林双双时,她眼里那股子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回家!别在这丢人现眼!”

  林大强没空跟她煽情,拽着人就往外走。

  一进家门,甚至来不及让王翠花洗把脸。林大强“砰”地关上里屋房门,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

  “钱呢?把你攒的那些钱都拿出来!我要去疏通关系!这工作要是丢了,咱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王翠花被吼懵了,哆哆嗦嗦从裤腰带内侧摸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钥匙。

  “在……在箱子里。”

  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这些年从林大强牙缝里抠出来贴补娘家的血汗。

  可现在命都要没了,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跪在地上,拖出墙角的旧皮箱,颤抖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林大强急不可耐地一把推开她,掀开箱盖。他的呼吸急促,满脑子都是那一沓沓的大团结。

  然而,下一秒。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林大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液氮。

  箱子里没有钱,没有存折。

  在那一堆灰扑扑的旧衣服最上方,静静躺着几样东西,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刺眼、淫靡。

  一件薄如蝉翼的黑色蕾丝睡裙,透得能看见底下的红丝绒衬布,带着一股子不正经的骚气。

  一双做工考究、跟高得吓人的红色高跟鞋,那是只有电影里的“女特务”才穿的货色。

  还有半包拆开的、印着洋文的香烟。

  最要命的是,那堆东西里,还夹着一张照片。虽然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时髦的夹克,一看就不是林大强这种工人老粗。

  “轰——”

  林大强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是个男人。一个在这个年代极度好面子、大男子主义入骨的男人。

  他为了这个女人,把亲生女儿当草芥,把所有的工资都上交,甚至为了捞她出来给女儿下跪。

  结果呢?

  这一箱子东西,就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把他的脸扇得稀烂,扇得绿光直冒!

  这是典型的生活作风问题!是搞破鞋!

  “这……这是什么?”

  林大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阴森得像从坟地里飘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王翠花傻了。

  她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不……我不知道啊!大强,这不是我的!我不认识这洋文烟……我也没穿过这种骚……”

  “你不认识?”

  林大强发出一声短促而神经质的冷笑,手里抓起那条滑腻的蕾丝睡裙,狠狠甩在王翠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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