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着陈风,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陈将军,你莫不是在与我开玩笑?”

  “韩非何等人物,法家集大成者,岂会降你一个武夫?”

  他自顾自地摇头,根本不信。

  “将军不必拿话诓我。”

  吴达的脸上,再次堆起了那副倨傲的笑容,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李斯大人说了,只要将军配合,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韩非。”

  “他日朝堂之上,将军的功劳簿,大人会亲自为您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就是李斯本人,在施舍着一份天大的恩赐。

  陈风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看着吴达,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李斯的狗,也敢在我面前叫了?”

  “你!”

  吴达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陈风,手指都在颤抖。

  “大胆!我乃朝廷命官,你一介武夫,安敢辱我!”

  陈风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李大壮,轻轻地抬了抬下巴。

  “掌嘴。”

  “是,将军!”

  李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他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带起一阵恶风。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大殿之内轰然炸响。

  吴达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两圈,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了鲜血。

  他彻底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嘶声尖叫。

  “你……你敢打我?!我是廷尉府的人!我代表的是李斯大人!”

  “廷尉府的狗,也敢在将军面前放肆!”

  李大壮根本不给他继续叫嚣的机会,一把揪住他华贵官服的衣领,如同拖一条死狗般,将他往殿外拖去。

  吴达的官帽歪了,鞋子也掉了一只,他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威胁与咒骂。

  “陈风!你给我等着!李斯大人绝不会放过你的!”

  陈风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头也未抬。

  “处理干净些。”

  他的声音,淡漠得如同在吩咐下人处理一件垃圾。

  “别让李廷尉,找不到人。”

  “诺!”

  李大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

  随即,吴达的咒骂声,被一声沉闷的重击,和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彻底终结。

  庭院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一旁的韩非,从始至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杀伐果断,视朝廷重臣如草芥。

  这位新认的主公,其霸道与强势,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忽然觉得,自己选择追随这样一头真龙,或许,是他这一生,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先生看到了。”

  陈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了韩非的身上。

  “这朝堂之上,想让你死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韩非的身体,微微一震。

  “李斯,法家叛徒,一心只为权术,早已背离了‘法’的初衷。”

  陈风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

  “你与他,注定是敌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韩非面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今日起,我要你,取而代之。”

  ……

  千里之外,青石村。

  “铛!铛!铛!”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铜锣声,打破了村庄午后的宁静。

  “乡亲们!都出来!都出来啊!”

  村正李老四一边敲着锣,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军中派人来啦!有大消息要宣布!”

  军中来人?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田间地头的农夫,院里纳凉的老人,正在嬉戏的孩童,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涌去。

  村西头,一间干净整洁的小院里。

  苏月儿正坐在院中,低头缝补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肚兜。

  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脸上带着母性的光辉,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听到那急促的锣声和村正的喊声,她缝补的手,猛地一顿。

  针尖,刺破了指肚,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她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揪。

  “军中来人……”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丢下手中的针线活,扶着腰,艰难地站起身,快步向院外走去。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是他吗?

  是他回来了吗?

  还是……他出事了?

  “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口中喃喃低语,脚步却越来越快。

  “哎哟!月儿!你怎么出来了?”

  刚走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了几个闻讯赶来的邻家大婶。

  “快回去!快回去躺着!”

  “你这双身子,眼瞅着就要生了,可经不起刺激!”

  大婶们七嘴八舌地劝着,脸上满是关切与担忧。

  她们生怕,从军中传来的,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不。”

  苏月儿摇了摇头,那张温柔的脸上,写满了与她外表不符的倔强。

  “婶子们,我不怕。”

  “我要去听。”

  “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都得听着。”

  “我是他的女人,我能受得住。”

  大婶们看着她那坚定的眼神,对视一眼,都不再劝说。

  她们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苏月儿,朝着那人声鼎沸的村口,缓缓走去。

  村口的大槐树下,早已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一名身披秦军甲胄,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的百夫长,正站在一块大青石上。

  他看到被众人簇拥而来的苏月儿,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对着她,遥遥一抱拳。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宣布。

  “奉镇韩主将陈风将军之命,宣告合村乡亲!”

  “我大秦,已灭韩国!”

  “大捷!”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赢啦!打赢啦!”

  “风子他们打赢啦!”

  村民们兴奋地手舞足蹈,整个青石村,都沉浸在一片狂喜的海洋之中。

  苏月儿听到这个消息,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一半。

  她的脸上,露出了骄傲而幸福的笑容。

  然而,那名百夫长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大捷之下,亦有伤亡。”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

  “我奉将军之命,先宣读此役,我青石村阵亡将士名单!”

  欢呼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月儿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她扶着自己的肚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百夫长缓缓展开手中的一卷竹简,那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村口,清晰地响起。

  “李二狗!”

  “啊——!”

  人群中,一个正在欢呼的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眼一翻,当场昏了过去。

  “王铁柱!”

  槐树下,一个正在吧嗒着旱烟袋的老汉,手中的烟杆“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

  “赵石头!”

  “我儿啊——!”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在村庄的各个角落响起。

  那一张张刚刚还洋溢着喜悦的脸,此刻,都已被悲痛与绝望所取代。

  苏月儿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的双手,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小腹,口中反复地,无声地祈祷着。

  “不要有他……”

  “求求你,不要有他的名字……”

  百夫长那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

  每念出一个名字,苏月_儿的心,就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抽紧。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漫长。

  终于。

  百夫长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竹简。

  “名单,宣读完毕。”

  苏月儿的身体,猛地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幸好身旁的大婶,及时扶住了她。

  “没……没有他……”

  “他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吞没。

  她再也抑制不住,捂着脸,任由那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

  是庆幸,是喜悦,是劫后余生的,无上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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