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青石村,村口。

  “轰隆隆——”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瞬间撕裂了村庄午后的宁静。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

  田间地头的农夫,院里纳凉的老人,全都惊恐地站起身,望向村口那条唯一的土路。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一面绣着狰狞兽纹的黑色大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铁血煞气。

  紧接着,一排排身披玄色重甲,腰挎战刀,手持长戈的骑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洪流,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他们沉默不语,却自有一股山崩海啸般的恐怖气势。

  那冰冷的甲胄,那森然的兵锋,那一张张在风沙中棱角分明的冷酷面孔,让所有村民的脸色,都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是……是军队!”

  “天哪!这么多骑兵!怕不是有几百人!”

  “他们来我们村做什么?难道……难道是风子在外面闯了什么大祸?”

  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那数百名骑兵,在距离村口百步之外,齐刷刷地勒住了战马。

  “哗啦——”

  整齐划一的动作,甲胄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骑兵阵列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两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一前一后,缓步而出。

  为首的,是一名身披山文甲,面容苍老,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将。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恐怖气压,便让所有村民都感到一阵阵的腿软。

  在他身后,是一名同样身着重甲,面容俊朗,气质沉稳如山的年轻将领。

  “那……那是……”

  老村正李老四死死地盯着为首老将甲胄上那个熟悉的徽记,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震惊与骇然。

  “蒙!是蒙家军的旗号!”

  “为首的那位老将军,是……是上将军蒙武!”

  轰!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所有村民的天灵盖上。

  上将军!

  那可是整个大秦,除了王上之外,地位最高的武将!

  是传说中,真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他……他怎么会来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小村庄?

  “噗通!”

  老村正李老四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冲着那两道身影,拼命地磕头。

  “草民……草民李老四,参见上将军!”

  “参见上将军!”

  他身后那黑压压的村民,也全都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尘土里,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传说中杀伐果断,威震六国的上将军蒙武,竟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亲手将老村正扶了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与他身份不符的温和。

  “老人家,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蒙武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村西头那间小小的农家院落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可的激动。

  “敢问老丈,这里,可是镇韩主将,陈风将军的故居?”

  镇韩主将?

  陈风将军?

  村民们再次被这几个字眼,震得头晕目眩。

  虽然他们已经知道了陈风的官职,但从上将军蒙武的口中亲口说出,那分量,却又截然不同。

  “是……是……”老村正激动得语无伦次,“将军,那……那就是风子的家。”

  “好。”

  蒙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径直朝着那座小院走去。

  蒙恬紧随其后。

  数百名骑兵,则在原地待命,那沉默的军阵,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钢铁长城,将整个青石村,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威压之下。

  ……

  小院之内。

  苏月儿听着外面的动静,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里满是汗水。

  当那两道如同神明般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认得他们。

  在那些从军中流传出来的,描绘着灭韩之战的画卷上,她曾无数次,见过这两张脸。

  上将军蒙武,主将蒙恬!

  “民……民妇苏月儿,参见二位将军!”

  苏月儿吓得脸色煞白,福身便要下跪。

  “使不得!使不得啊!”

  蒙武一个箭步上前,抢在她跪下之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却难掩清秀,腹部高高隆起的柔弱女子,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如同长辈看待自家晚辈般的慈爱与温和。

  “好孩子,快起来。”

  他的声音,温醇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是我大秦功臣的家眷,腹中更怀着陈风的骨肉,便是天大的功臣,老夫,受不起你这一拜。”

  苏月儿被他扶着,整个人都还是懵的,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蒙恬也走了过来,他看着苏月儿,那张永远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弟妹,家父说的是。”

  “你我两家,不必如此见外。”

  “弟妹?”苏月儿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更没被这般大人物如此亲切地称呼过。

  “哈哈哈哈!”

  蒙武看着她那副局促不安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恬儿说得对!”

  他看着苏月儿,脸上的笑容,愈发亲切。

  “好孩子,你若不嫌弃,便跟陈风那小子一样,叫我一声‘伯伯’吧。”

  伯……伯伯?

  苏月儿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弟妹,我痴长你几岁,你便叫我一声‘大哥’好了。”蒙恬也在一旁笑着说道。

  这……这……

  苏月儿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她知道,这声“伯伯”,这声“大哥”,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蒙家,这个大秦最顶级的将门,已经彻彻底底地,将她,将陈风,视作了自家人!

  “伯……伯伯……大……大哥……”

  苏月儿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哎!好!好孩子!”

  蒙武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他越看眼前的苏月儿,越是满意。

  温婉,贤淑,不卑不亢,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陈风那小子,好福气!

  “月儿……弟妹,”蒙恬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关切地问道,“你这身子,可还好?可有请郎中看过?”

  “嗯,都好。”苏月儿小声地回答,随即,她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大哥,我……我想问问,夫君他……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听到这个问题,蒙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

  他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有些郑重。

  “好孩子,不是伯伯不让他回来。”

  “实在是,他如今身负的责任,太重了。”

  “整个韩地,十万大军,数十万百姓的安危,都系于他一人之手。他,走不开啊。”

  苏月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却是理解与骄傲。

  她的男人,在做顶天立地的大事。

  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那……那他知道,我有了身孕的事吗?”苏月儿又小声地问道。

  “什么?!”

  蒙恬闻言,猛地一拍大腿。

  “那小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当爹了?!”

  他看着苏月儿那有些委屈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弟妹放心!此事是大哥疏忽了!”

  “我立刻!马上!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快马传信!保证不出三日,就让那小子知道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多……多谢大哥。”苏月儿的眼眶,微微泛红。

  “一家人,谢什么。”

  蒙恬摆了摆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帐外,高声喊道。

  “来人!把给主母准备的礼物,都带上来!”

  话音刚落。

  十几个身着统一服饰,容貌清秀,手脚伶俐的婢女,便鱼贯而入,在这小小的院落里,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奴婢等,参见主母!”

  这阵仗,再次把苏月儿吓了一跳。

  “伯伯,这……这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蒙武把眼睛一瞪,“你是镇韩主将的夫人,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大秦无人?”

  “这些婢女,都是我从府中精挑细选的,最是稳妥,以后就留在这里,侍奉你左右。”

  蒙恬也在一旁说道:“是啊弟妹,你这肚子眼看着就要生了,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而且这地方也太简陋了,我已命人在郡城,为你寻了一处大宅,亭台楼阁,样样俱全,不日便可搬过去。”

  搬走?

  苏月儿闻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不。”

  她的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哥,月儿谢过您的好意。但这里……这里是我和夫君的家。”

  “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蒙恬一愣,没想到她会拒绝。

  蒙武看着她那倔强的眼神,却是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有骨气!不愧是陈风那小子看上的女人!”

  “不搬就不搬!”

  蒙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既然你不愿搬,那伯伯,就在这里,给你重新盖一座府邸!”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厉声下令。

  “传我将令!立刻从上党郡调集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将这座院子,给我扩建成方圆五里的大将军府!”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大秦的功臣,该享何等的荣光!”

  “诺!”

  亲卫领命而去。

  这番惊天动地的手笔,让周围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再次陷入了石化。

  原地扩建?

  方圆五里的大将军府?

  我的老天爷!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老村正李老四,壮着胆子,颤颤巍巍地走了上来。

  他对着蒙武,深深一拜。

  “上……上将军,草民……草民斗胆,想问一句。”

  “风子他……他究竟是立下了何等泼天的功劳,能得您……能得王上,如此恩宠?”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村民的心声。

  蒙武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好奇而敬畏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可知,此次灭韩之战,那贪生怕死的韩王安,弃城而逃?”

  村民们纷纷点头。

  “那你们又可知,是谁,将那逃亡的国君,一箭毙命,让我大秦灭韩之战,功德圆满?”

  蒙武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正是你们青石村的,陈风!”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想过陈风立下了大功,却从未想过,这功劳,竟大到了如此地步!

  阵斩君王!

  那是只存在于说书人嘴里的神话传说!

  而现在,这个神话的缔造者,就是他们村里那个从小看到大的,半大小子!

  “我的……天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惊呼与哗然。

  人群之中,苏月儿只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骄傲与自豪,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吞没。

  她的男人,是斩杀君王的大英雄!

  她激动得浑身颤抖,热血上涌,整个人都有些晕眩。

  然而,就在这股极致的情绪冲击之下。

  一股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猛地从她的小腹传来。

  “啊——!”

  苏月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我的……我的肚子……好痛……”

  “不好!”

  蒙恬脸色一变,“弟妹她……她要生了!”

  “快!快扶主母进屋!”

  “稳婆!稳婆呢?!”

  “热水!剪刀!干净的布!”

  整个小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村里的婶子,蒙武带来的婢女,全都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蒙武的目光,却被一样东西,死死地吸引住了。

  苏月儿因为剧痛而挣扎,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绳,从衣领中滑了出来。

  红绳的末端,系着一块通体温润,雕刻着奇特云纹的……玉佩。

  蒙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玉佩,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这块玉佩……

  这块玉佩的样式……

  他绝不会认错!

  他曾在咸阳,章台宫之内,见过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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