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书房内的杀气却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冰冷。

  陈风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张俊朗的脸上,再无半分表情。

  他就像一尊蛰伏在黑暗中的神魔,平静得令人心悸。

  庞猛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陈风。

  那不是暴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缩到了极点,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化作毁天灭地风暴的,死寂。

  “将军……”庞猛艰难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你,回去吧。”

  陈风的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告诉蒙老将军和蒙恬将军,他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无尽的夜,落在了千里之外,那座名为咸阳的雄城之上。

  “也告诉他们,不用为我担心。”

  “我陈风的仇,我自己会报。”

  “我女人的委屈,我会亲手,为她讨回来。”

  庞猛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陈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一场足以让整个大秦朝堂都为之震动的风暴,已经无可避免。

  “末将……遵命!”

  庞猛重重抱拳,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躬着身子,缓缓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他要立刻返回咸阳,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禀告给蒙氏父子。

  李斯,那个权倾朝野的廷尉,这次,怕是真的惹到了一个,他根本惹不起的疯子。

  ……

  一个月后。

  青石村。

  曾经那个宁静而贫瘠的小小村落,如今已是焕然一新。

  村口那条唯一的土路,被拓宽成了足以容纳四驾马车并行的青石大道。

  村子的四周,更是建起了高高的坞堡与箭塔,日夜都有身披重甲的秦军锐士巡逻,戒备森严,方圆十里之内,飞鸟难入。

  而村西头,那座原本小小的农家院落,更是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崭新府邸。

  府邸的正门之上,高悬着一块由纯金打造的巨大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将军府。

  这里,便是大秦镇韩主将,陈风的家。

  只是,这份泼天的富贵,却并未给这个小小的村庄,带来太多的喜悦。

  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始终笼罩着这里。

  今日,更是如此。

  “轰隆隆——”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一阵比上次蒙氏父子前来时,还要浩大十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一场黑色的风暴,席卷而来。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一面绣着“王诏”二字的黑色龙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无上威严。

  “是咸阳来人了!”

  “天哪!好大的阵仗!”

  村民们远远地望着那片黑色的洪流,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躲在自家门口,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将军府门前,那十名留守的虎卫营锐士,早已列成两队,手按剑柄,神情肃穆。

  为首的队率,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王诏龙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很快,那支由上千名禁军锐士组成的仪仗队,便来到了将军府前。

  没有想象中的金戈铁马,杀气腾腾。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装饰华丽的马车,车上载满了用红绸包裹的箱笼,一眼望不到头。

  喜庆的红色,与禁军那冰冷的黑色甲胄,形成了一种奇特而又和谐的画面。

  仪仗队缓缓停下。

  一名身着华贵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走下马车。

  他手捧一卷由明黄色锦帛制成的卷轴,径直走到了府门之前。

  “咱家,乃中车府令赵高。”

  他那尖细而独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奉王上之命,前来宣读诏书。”

  “陈风将军家眷,苏月儿何在?还不速速出来接旨!”

  中车府令,赵高!

  王上身边最信任的内侍!

  虎卫营的队率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转身入府通报。

  片刻之后。

  在几位婶子和婢女的搀扶下,苏月儿缓缓地从府内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虽然刚刚生产不久,面色还有些苍白,但那股温柔娴逸的气质,却更胜往昔。

  当她看到府外那浩浩荡荡的仪仗,看到那个手捧诏书,气度不凡的中年宦官时,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民妇……苏月儿,接旨。”

  她福身便要下跪。

  “哎,使不得,使不得!”

  赵高见状,脸上瞬间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他快步上前,亲手将苏月儿扶住。

  那态度,比当日的蒙武,还要亲切三分。

  “苏姑娘,你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不,你刚为我大秦的功臣诞下龙凤胎,乃是我大秦的功臣!更是王上亲口夸赞的贤良淑德之女,咱家可受不起你这一拜。”

  他打量着苏月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能让那陈风,神魂颠倒。

  “公公言重了。”苏月儿有些局促不安。

  “不重,不重。”赵高笑得愈发和善,“苏姑娘,你刚生产,身子虚弱,王上特意嘱咐了,不必行跪拜之礼,你就在这屋里,听诏吧。”

  这份体恤,让苏月儿心中一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君王,生出了几分感激。

  “谢……谢王上隆恩。”

  赵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黄色卷轴,清了清嗓子,那尖细而独特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的庄重与肃穆,响彻了整个青石村。

  “奉天承运,王上诏曰:”

  “镇韩主将陈风,于国有旷世之功,于家有延续之劳,朕心甚慰!”

  “其妻苏氏月儿,温婉贤淑,蕙质兰心,为我大秦诞下龙凤双胎,此乃天降祥瑞,国之大幸!”

  “朕闻,二人情投意合,尚未婚配。朕心不忍,特下诏,为二人赐婚!”

  “择吉日,以王侯之礼,完婚!”

  “钦此!”

  赐婚!

  王上亲自赐婚!

  当这几个字,传入苏月儿耳中的瞬间。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吞噬。

  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他了!

  不再是那个未婚先孕,被人指指点点的村妇!

  而是由大秦的王,亲自赐婚的,镇韩主将的,正妻!

  “呜呜呜……”

  苏月儿再也抑制不住,她捂着脸,任由那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幸福的泪水。

  “臣妇……苏月儿,谢王上隆恩!”

  她哽咽着,对着咸阳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赵高看着她那喜极而泣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第一步,成了。

  随即,他再次展开了第二份诏书。

  “王上诏曰!”

  “贺陈将军新婚之喜,朕,特备薄礼一份!”

  “赏,黄金万两!锦帛千匹!良田万亩!”

  “赏,咸阳城内,一等公侯府邸一座!”

  “赏,善舞貌美之婢女,八十人!”

  轰!

  这一个个天文数字般的赏赐,让周围所有围观的村民,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无法思考。

  黄金万两?良田万亩?

  这泼天的富贵,简直超出了他们最疯狂的想象!

  然而,这还没完!

  赵高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种让所有女人都为之色变的,无上威严。

  “另!”

  “为彰陈将军灭韩之旷世奇功,为显我大秦皇恩之浩荡!”

  “特将那被俘的韩国公主,红莲、紫女二人,一并赐予陈风将军,为妾!”

  什么?!

  亡国公主,赐予为妾?!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将所有人都炸得外焦里嫩。

  苏月儿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莫名的,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有震惊,有错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楚。

  但,也仅仅只是一丝。

  她知道,以自己夫君如今的地位,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

  而自己,是王上亲口赐婚的正妻!

  这,就够了。

  “臣妇,代夫君,谢王上隆恩。”

  苏月儿深吸一口气,再次福身一拜,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赵高看着她那不妒不忌,从容大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欣赏。

  此女,有主母之风。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诏书,对着身后,轻轻一挥手。

  “还不快将王上赏赐的婢女和两位公主,带上来,见过主母?”

  “诺!”

  话音刚落。

  数十名身着统一宫装,容貌秀丽,身姿婀M娜的年轻女子,便如同画卷般,袅袅娜娜地走了上来。

  她们在苏月儿面前,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声音娇媚动人。

  “奴婢等,参见主母!”

  而在她们的身后,两名身着华贵宫裙,容貌绝美,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女子,被几名禁军“请”了出来。

  一人红衣似火,美艳绝伦,眼中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与刻骨的恨意。

  正是韩国的红莲公主。

  另一人紫衣如幻,成熟妩媚,风情万种,那双勾魂夺魄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智慧与审视的光。

  正是紫兰轩的主人,紫女。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却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们,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是执掌一方势力的女主人。

  而现在,却成了阶下之囚,成了那个覆灭了她们国家,杀死了她们亲人的仇人的,玩物。

  “两位公主,还愣着做什么?”

  赵高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还不快,给你们未来的主母,行礼?”

  红莲公主闻言,猛地抬起头,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中,燃着熊熊的怒火。

  让她给仇人的妻子行礼?

  休想!

  然而,就在她即将发作之际,一旁的紫女,却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紫女对着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竟是盈盈一笑,对着苏月儿,缓缓地,福下了身子。

  “罪女,见过夫人。”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却不带半分的屈辱与不甘。

  红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福了福身。

  “哼。”

  一声冷哼,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苏月儿看着眼前这两位风华绝代的亡国公主,心中,没有丝毫的得意。

  她只觉得,有些可怜。

  她走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声音温柔。

  “两位妹妹,快起来吧。”

  “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

  府邸之内,早已为这些新来的婢女和公主,准备好了住处。

  苏月儿的几位婶子,看着那一个个天仙似的婢女,看着那两位比仙女还美的公主,一个个激动得合不拢嘴。

  “我的老天爷!月儿,你这下可真是享大福了!”

  “是啊!连亡国的公主都给你当丫鬟!这排面,传出去,整个大秦都找不出第二个!”

  “月儿,你可得抓紧了!给咱们风将军,多生几个大胖小子,把这主母的位置,坐得稳稳的!”

  婶子们七嘴八舌,真心实意地为她感到高兴。

  苏月儿只是微笑着听着,没有说话。

  她走到摇篮旁,看着里面那两个正在酣睡的小家伙,脸上,露出了无比温柔的笑容。

  她轻轻地,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

  “以后,你就叫安安吧。”

  她又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

  “你就叫平平。”

  “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等你们爹爹回来,再给你们取大名。”

  就在此时,一名婢女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启禀主母,府外,蒙恬将军求见。”

  蒙恬将军?

  苏月儿一愣,连忙站起身。

  “快,快请!”

  片刻之后,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蒙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弟妹,大哥来看你了!”

  他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大哥!”苏月-儿连忙迎了上去。

  “不必多礼。”蒙恬摆了摆手,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红绳系好的竹简,递给了苏月儿。

  “这是那小子,托我带给你的。”

  “他……他的信?”

  苏月儿的呼吸,瞬间一滞。

  她颤抖着,接过了那卷承载着无尽思念的竹简。

  她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月儿,等我。”

  那字迹,刻得极深,仿佛要将那份愧疚与思念,都刻进竹子里。

  苏月儿看着这三个字,再也抑制不住。

  那刚刚止住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再次汹涌而出。

  她紧紧地,将那卷竹简,抱在怀里,仿佛那就是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泪水,浸湿了竹简,也浸湿了那三个字。

  咸的,却也是甜的。

  蒙恬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心中,却开始为陈风那小子,发愁起来。

  那小子,为了收服降卒,竟许诺军功爵位。

  此事,早已在咸阳,掀起了轩然大波。

  御史台的那些言官,就跟疯狗一样,天天上奏弹劾,说陈风此举,有违祖制,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若非父亲在朝中一力周旋,又有王上力排众议,压了下来。

  只怕那小子,现在已经被押回咸阳问罪了。

  不过,蒙恬相信,有父亲在,那小子,应该不会有大碍。

  毕竟,他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

  ……

  与此同时。

  咸阳,章台宫。

  气氛,冰冷得如同凝固。

  身着玄色王袍的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面沉似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酝酿着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风暴。

  “都说说吧。”

  他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不休。

  “关于镇韩主将陈风,擅自许诺降卒军功爵位一事。”

  “你们,怎么看?”

  阶下,以丞相王绾,廷尉李斯,上将军蒙武为首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能感觉到,王上,是真的动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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