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对外的说法是张海英和张海滨一起下了个斗,谁料那里居然是个凶斗,两人一起翻了车,等到本家人下去支援的时候,已经晚了,只来得及救回尚且有气息的张海滨,二次下去之后才找到了被卡在机关里的张海英的尸体。

  但实际上情况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根据心腹在现场的探查,以及传回来的消息,他们是在下斗之后被偷袭了,遂与对方激烈打斗起来,但是不仅没打过,还被打成了重伤,又触发了机关,才会死在墓里。

  张梓容知道这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她这一双儿女不说武功最强,但是身手也算是不错,又是姐弟,默契配合,寻常人怎么会对付得了他们?

  她只能想到是家族内部出现了内鬼,专门针对她的两个孩子设了这个局。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思量,但是张梓容却没有在张秉文面前表露出分毫,她不确定对方跟伤害自己孩子的人是不是一伙的,但很大概率是的。

  张梓容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收紧,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孩子贪玩,非要拉着海滨一起出去,谁料那斗如此凶险……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管教好。”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虽然是演戏,可也确确实实是剜心之痛。

  张秉文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再接话,但他的目光却像锥子一样,在张梓容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是非要从她平静的面具下找出破绽来。

  灵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张梓容垂着眼,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说起海滨……”

  张秉文忽然又开口,打破了沉默:“听说伤得不轻,到现在还没醒?”

  张梓容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泛起一丝泪光:“是啊,大夫说……说怕是凶多吉少。”

  她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哽咽,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张秉文观察着她的反应,眼里闪过一抹精光:“这可真是……唉,夫人节哀,不过话说回来,我认识一位神医,要不要……”

  “多谢二长老好意。”

  张梓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海滨现在不宜挪动,族里的大夫已经尽力了,至于能不能醒,只能看天意。”

  她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张海滨,谁知道张秉文介绍来的“神医”,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

  “夫人说得是。”

  张秉文点点头,也不坚持,退了一步:“那就不打扰夫人了,我先告辞,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夫人尽管开口。”

  他说完,深深看了张梓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那眼神意味深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装,你也知道我在试探,但我们都不说破。

  等张秉文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张梓容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

  她走到棺木旁,手轻轻放在冰冷的木头上,低声呢喃:“海英,你放心,阿娘一定会查清楚是谁害了你,那些人的账,阿娘一笔一笔都记着。”

  灵堂外,张秉文走出一段距离后,召来藏在阴影里的下属。

  “告诉那边,族长短时间内回不来,张梓容不过是在强撑罢了,必要时想办法弄死张海滨,给他们一个致命打击,但是不要太明显,小心提防。”

  张梓容的演技很好,几乎毫无破绽,但他还是看出来了,对方其实已经很疲惫了,只不过是强撑着来打发自己而已,只要一点外力,说不定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如今族长不在,唯一要防备的就是暗卫统领,鬼知道那家伙到底是跟着张瑞桐一起出去了,还是就留在张家某个角落里盯着。

  心腹领命而去。

  张秉文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张家大宅层层叠叠的屋檐,在黑夜中隐隐绰绰。

  灵堂内,张梓容让人看守着棺材,自己则是准备去探望儿子。

  二长老张秉文的突然到访和试探让她觉得不安,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一路走到儿子的房间,推开门,里面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张海滨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能看见渗出的血迹。

  他的呼吸很微弱,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张梓容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海滨,我的孩子啊。”

  她轻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要醒过来,你一定要醒过来,你阿姐已经没了,你要是再……你让阿娘怎么办?”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张梓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儿子冰冷的手背上。

  但她很快擦干了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不能哭,在这个吃人的张家,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敌人更加嚣张,让盟友动摇。

  “夫人。”

  丫鬟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药熬好了。”

  张梓容接过药碗,用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凉,然后小心翼翼地喂到儿子嘴边,可是张海滨牙关紧闭,药汁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张梓容不厌其烦地擦拭,再喂,再擦,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真正喝进去的不到三分之一。

  “大夫怎么说?”

  她问。

  “大夫说……说少爷伤得太重,颅内淤血未散,能不能醒,要看天意。”

  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就算醒了,也可能会……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可能……可能会瘫痪,或者半身不遂,甚至让失魂症提前发作……”

  丫鬟说不下去了。

  张梓容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在地上,但她很快稳住,将药碗递给丫鬟:“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退下后,张梓容在儿子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她的儿子还年轻,若是醒来之后下半辈子都将只能以残疾之身度过,以张海滨的性格,他恐怕是宁愿立刻去死的。

  张家人的寿命何其漫长,这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张梓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她拿起梳子,仔细地梳理头发,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又换上一身素净但整洁的衣服,用脂粉遮住眼下的青黑。

  当丫鬟再次进来时,看到的是依旧端庄得体的张家主母。

  “夫人,早膳准备好了。”

  丫鬟小声说。

  “送到书房吧。”

  张梓容说:“另外,通知各位长老,一个时辰后来见我,我有事要说。”

  “是。”

  张梓容走出房间,晨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完全看不出丧女之痛。

  她知道,今天会很难。

  张秉文和其他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发难,但她不怕,族长不在,她就是话事人,她必须要在桐哥回来以前压住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与此同时,远在外地的张瑞桐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心悸,他皱眉望向本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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