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幸满一岁那天,张扶林清早就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山羊羔,不是那种瘦小的野羊,而是附近人家牧场里养的那种毛色雪白、性情温顺的幼羊。

  小羊羔被他用草绳拴在后院的木桩上,咩咩地叫着,声音细嫩,惹得楼上正在吃早饭的幸幸立刻扭过头去,小耳朵竖得老高,尽管他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不妨碍这孩子脖子伸长了。

  “今早正好有牧民赶着羊群过镇口,说是家里母羊产得多,要匀几只出来。”

  张扶林洗了手,在温岚身边坐下:“他的生辰礼物。”

  温岚看着他,没有说破。

  班迪布尔虽然常有牧民进来,但这样品相齐整显然精心照料过的幼羊,哪里是“正好路过”就能碰上的。

  他必定是打听了许久,又早早去入口候着,才把人给拦下了。

  幸幸还不太明白那只咩咩叫的小动物是什么东西,只是趴在窗边,小脸贴着木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院那一小团白色,嘴里发出“哦哦”的惊叹声,感觉十分新奇,把手伸出去,隔空摸着小羊羔。

  阿童站在幸幸的身后,也朝窗外望了望,眼珠里映着那团绵软的白色,两只手牢牢抓住幸幸背后的衣服,不让他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早饭过后,张扶林将羊羔牵到后院一角早已备好的小围栏里,那是他前几日就做的的,不高,但足够结实,围栏里铺了干燥柔软的干草,还有一个用旧木盆改的浅浅水槽。

  一开始温岚只以为他要养牛羊之类的,没想到牵了一只小羊羔回来,小羊羔除了吃做不了别的,想来前几天这男人就在琢磨着要送幸幸这个。

  小羊羔适应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开始低头啃食草叶。

  幸幸被阿童抱着,在围栏边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团毛茸茸的白色,手指刚探出去又缩回来,犹豫着,回头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

  张扶林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放在羊羔的背上。

  幸幸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嘴里发出惊喜的“啊”声,小手在那柔软温热的长毛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收回去,朝着父母咧嘴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午饭跟平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张扶林上午去了一趟集市,买回来一条新鲜的鱼,还有一把嫩绿的野菜。

  温岚将鱼肉仔细剔刺,和豆腐一起炖得软烂,野菜焯水后拌了少许盐和油,清爽可口。

  幸幸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他自己的小木碗,里面是鱼肉糊和捣碎的土豆泥。

  他现在已经能很稳当地自己抓食了,虽然大部分食物最后还是沾在脸上和围兜上,但能送进嘴里的比例明显比以前高。

  吃到一半,幸幸忽然停下来,扭过头去看旁边,阿童正坐在那里,面前也摆着一个小碗,里面是鱼汤,白嫩的鱼肚在汤里若隐若现。

  它低头,很慢很慢地喝了一口,睫毛垂着。

  “阿、阿——”

  幸幸朝着阿童的方向挥舞沾满土豆泥的小手。

  阿童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动。

  幸幸又喊了一声,这次更清晰些:“阿咚!”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幸幸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固执地伸着手,朝着身旁那个从出生起就一直对他寸步不离的影子哥哥。

  他又喊了一遍,奶声奶气,却很清晰:

  “阿咚!”

  阿童的眼里忽然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它从板凳上站起来,伸出自己那双冰凉细瘦的手,轻轻握住了幸幸沾满土豆泥的小手。

  阿童是个很爱干净的小孩,但是面对幸幸,它一贯纵容着这个不太能把自己搞干净的弟弟。

  “我是阿童。”

  它努力纠正着幸幸,然后有点期待地看着他的嘴巴,希望弟弟能正确叫出自己的名字,但是幸幸只是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像朵向日葵似的。

  阿童无奈弯弯唇,好吧,弟弟还小,舌头都捋不直,没见他连阿爸阿妈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吗?

  阿咚就阿咚吧。

  阿童自我攻略中……

  -

  下午,阳光正好,温岚将幸幸放在露台的地毯上,让他自己玩。

  她坐在一旁,手里缝着幸幸一件已经短了一截的小褂子,孩子长得太快,才几个月,领口就紧了,她拆了原先的针脚,重新接上一块颜色相近的浅灰棉布,一针一线,缝得很慢。

  幸幸在地毯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团从张扶林工棚里带回来的刨花。

  阿童坐在他身侧,用影子将那团刨花轻轻拨远一点,幸幸就咯咯笑着爬过去,等他快要够到了,阿童又拨远一些。

  一人一鬼就这样重复玩着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游戏。

  远处集市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嚣声,班迪布尔每天下午都会有晚到的商队入镇,骡马的铃铛声、货主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人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山城循环的bgm。

  温岚早已习惯了这些声音,甚至觉得它们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傍晚时分,张扶林从工棚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打磨好的东西。

  那是一辆小木车,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一些,四个轮子都能转动,车身上刻着浅浅的花纹,不是多精细的雕工,但每一道线条都圆润光滑,没有半点毛刺。

  他把小木车放在幸幸面前,幸幸福地看着这个新鲜玩意儿,伸手推了一下,车子轱辘轱辘滚出去,撞在墙边才停下来。

  幸幸兴奋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拿起小木车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使劲儿往地上一推,车子轱辘轱辘滚得更远。

  他追过去,再推,再追。

  这孩子好像还是更喜欢爬,就算会踉踉跄跄走路了,但是一般他还是在地上爬来爬去,而且速度不慢。

  张扶林在温岚身边坐下,看着她手里那件已经缝好大半的小褂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垂落在耳边的碎发,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随后又伸手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放到一边,随即抱着他的腰,整个人靠在她的颈窝里,明明是个那么高大的男人,此刻却有点小鸟依人的感觉。

  大鸟依人好像要更贴切一点。

  温岚偏头看着他,伸手抱着他的头,然后亲亲张扶林的额头。

  夕阳将远处的雪峰染成金红色,暮色渐浓。

  幸幸玩累了,小木车还攥在手里,眼皮却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阿童蹲在幸幸身边,轻轻托住幸幸快要歪倒的头,让他慢慢靠在柔软的地毯垫上。

  温岚起身,张扶林松开了手,看着她过去轻手轻脚地将他抱起来,放进摇篮里。

  幸幸翻了个身,小手还攥着那辆小木车,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阿咚”,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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