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寒露已过,京城的清晨透出些许凉意。但乾清宫西暖阁内,气氛却比天气更冷几分。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三份奏章——一份来自陕西,陈奇瑜禀报王二余部复起,流窜至汉中;一份来自南京,国子监百余监生联名上疏,抨击科举改革;还有一份来自泉州,郑芝龙密报荷兰舰队有异动,似在联络西班牙、葡萄牙,意图重组“联合舰队”。

  三件事,件件棘手。

  朱由检沉默良久,抬头看向肃立面前的徐光启、王在晋、海文渊、沈廷扬四位重臣:“诸卿,秋实虽显,冬寒将至。这三件事,如何应对?”

  王在晋先开口:“皇上,陕西乱民复起,实因旱情未解,民不聊生。臣以为当剿抚并用——陈奇瑜已在汉中布防,乱民不过千余,可剿;但更重要的是赈济,去岁山西旱灾之鉴不远。”

  “粮从何来?”海文渊皱眉,“今秋北方收成尚可,但山西、陕西、河南仍有旱情,官仓存粮只够本地赈济。若要调粮入陕,需从湖广、江南调运,漕运已停,陆路转运耗费巨大。”

  沈廷扬突然道:“皇上,臣有一议:可否以‘大明宝钞’购粮?今宝钞信用渐立,若朝廷以宝钞向江南粮商购粮,运往陕西,既解燃眉之急,又可推广宝钞流通。”

  这想法大胆。朱由检沉吟:“江南粮商可愿收宝钞?”

  “若朝廷承诺宝钞可兑白银,且购粮价高于市价一成,商贾必趋之若鹜。”沈廷扬道,“更关键的是,臣已与徽商总会商议,他们愿以宝钞结算三成货款,若此例一开,宝钞流通将再扩三成。”

  “准。”朱由检拍板,“但记住两点:第一,购粮价不可过高,以防粮商囤积居奇;第二,宝钞兑付必须及时,一分一毫不能拖欠。此事由商部、户部合办,沈卿主理。”

  接着议科举改革之事。徐光启呈上一份厚厚的册子:“皇上,这是臣与孔贞运、薄珏等人合拟的《新学纲要》,拟在西山综合学堂试行。其中科举改革一项,臣等建议分三步:第一,乡试增‘策论’,题目需涉实务;第二,会试设‘明经特科’,专取实学人才;第三,殿试增设‘实务策问’,由皇上亲自考核。”

  他顿了顿:“至于国子监生闹事……臣以为,堵不如疏。可命孔贞运回南京,与监生公开辩论。真理越辩越明。”

  朱由检点头:“孔先生现在何处?”

  “正在西山编撰《新学刊》首期。”徐光启道,“若皇上下旨,他明日即可启程。”

  “好。传旨孔贞运:赴南京国子监,主持‘新旧学辩论会’。凡监生有疑,皆可当面质询。朕许他全权处置,若有冥顽不化、煽动闹事者,可革去功名。”

  最后是海疆之事。王在晋忧心:“荷兰联络西、葡,若三国真组成联合舰队,战舰可达五十艘以上。郑芝龙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

  “所以不能让它们联合。”朱由检走到巨幅海图前,“葡萄牙态度暧昧,是因利益未定。传旨郑芝龙:第一,与葡萄牙重谈满剌加共管条约,许其关税四成,大明占六成;第二,透露给西班牙人,就说荷兰欲独霸南洋,排挤西、葡;第三,加强东海巡逻,凡荷兰商船,严查严检。”

  他顿了顿:“另外,命工部加快铁壳船研制。薄珏的蒸汽船图纸,朕看过了,可行。拨银五十万两,在泉州、广州、福州三地同时开工,明年六月前,朕要看到第一艘蒸汽铁壳船下水。”

  “五十万两……”海文渊倒吸一口凉气,“皇上,今秋各项开支已超预算,若再加此款,国库恐难支撑。”

  “那就发行‘海军债券’。”朱由检早有准备,“以未来海贸关税为抵押,向江南富商募资。沈卿,此事你与郑芝龙合办,告诉那些海商:大明水师强,则海路安;海路安,则贸易兴。这是互利之事。”

  沈廷扬眼睛一亮:“臣遵旨!”

  议毕,四人告退。朱由检独坐片刻,命王承恩取来一份密匣。匣中是一份他亲自绘制的“科技树”图——从蒸汽机延伸出纺织、采矿、交通、军工等分支,每个分支下又细列诸多项目。其中“铁路”“铁甲舰”“电报”等项目后,都标着“五年内完成”的字样。

  “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王承恩低声道:“皇上,奴才不懂这些。但奴才听说,西山工坊的工匠,如今月银三两,顿顿有肉;京郊佃农,因分得田地,今年能过个饱冬。这些,都是皇上带来的。”

  朱由检默然。他知道王承恩说得对,但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各方势力反弹,若不能一鼓作气,很可能前功尽弃。

  “摆驾西山。”

  九月十二,西山综合学堂。

  孔贞运站在新建的“辩论堂”前,看着这座可容五百人的圆形建筑,心中感慨。这是他离京前最后一天在此,明日就要南下南京,去面对那些愤怒的监生。

  堂内正在进行一场特别的“课堂”。讲台上,薄珏正向学生们展示一台改进型蒸汽机模型。这台模型只有三尺见方,但结构完整,锅炉、气缸、活塞、飞轮一应俱全。

  “诸位请看,”薄珏点燃酒精炉,加热锅炉,“蒸汽产生压力,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旋转。若将此机放大十倍,可驱动纺织机;放大百倍,可抽水灌溉;若用于车船……”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学生:“你们能想到什么应用?”

  一个学生举手:“先生,若装于车上,可不用牛马自行?”

  “正是!”薄珏眼睛一亮,“此即‘蒸汽机车’。工部已在研制,预计明年可出样车。”

  另一个学生问:“若装于船上,逆风逆水亦可航行?”

  “亦可!”薄珏更兴奋,“而且铁壳船体,不畏风浪,不惧炮火。届时我大明水师,将无敌于四海。”

  孔贞运在门外听着,心中震撼。一个月前,他还视这些为“奇技淫巧”;如今却真切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一种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课后,朱由检悄然到来。他没有惊动众人,只与孔贞运、薄珏、徐光启在静室密谈。

  “孔先生,南京之行,可有把握?”

  孔贞运坦然道:“老臣不敢言必胜,但必尽心力。监生之愤,多因不明新政实情,或担心前程受阻。老臣将以实情告之,以理服之。若有顽固不化者……”他苦笑,“也只能按旨意处置。”

  “先生能如此想,朕心甚慰。”朱由检道,“其实朕知道,监生中不乏有识之士。新政推行,正需新鲜血液。先生此去,可留意人才,凡有见识、有抱负者,可荐来京师,入综合学堂或科学院深造。”

  他又看向薄珏:“薄卿,蒸汽机车进展如何?”

  “回皇上,样车已造出,但问题颇多。”薄珏实话实说,“一是锅炉压力不足,车速缓慢;二是铁轨铺设困难,转弯半径需极大;三是制动不灵,下坡危险。臣估算,至少还需半年改进。”

  “半年太久。”朱由检摇头,“朕给你三月,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另外,铁壳船更要加紧。郑芝龙在海上压力日增,没有新式战船,海疆难安。”

  薄珏咬牙:“臣必竭尽全力!”

  离开西山时,朱由检特意去看了匠童学堂。孩子们正在学《新编算术》,年轻的先生出题:“今有田一顷,亩产谷二石,应交赋三成,问实收几何?”

  一个孩子快速打算盘:“一顷百亩,亩产二石,总产二百石。交赋三成,六十石,实收一百四十石。”

  “若遇旱灾,亩产减半,赋税不减,实收几何?”

  孩子愣住。另一个孩子举手:“先生,这不公平!受灾当减赋!”

  先生微笑:“所以朝廷新政,有‘灾年减赋’之条。但若地方官贪墨,不减反增,又当如何?”

  孩子们陷入沉思。

  朱由检在窗外看着,心中欣慰。这些孩子学的不只是算术,更是道理。等他们长大,将成为新政的中坚。

  九月十五,南京国子监。

  辩论堂内,五百个座位座无虚席。孔贞运坐在主位,左右是国子监司业、博士,对面是十名监生代表。堂外还有数百监生旁听。

  气氛肃杀。为首的监生代表叫黄宗羲,年方二十,却是监生中公认的才子。他率先发难:

  “孔祭酒,朝廷新政,科举增考实学,学生以为此乃本末倒置。士子读书,为明理修身治国。若专攻技艺,与工匠何异?圣人之学,将置于何地?”

  孔贞运平静道:“黄生问得好。老朽先问你:何谓圣人之学?”

  “四书五经,程朱理学。”

  “程朱理学讲‘格物致知’,‘格物’为何?”

  “穷究事物之理。”

  “那算术是不是‘物’?地理是不是‘物’?格物若只格书本,不格实事,岂非空谈?”孔贞运环视众人,“老朽月前赴苏州实学堂,见农家子学算术,能丈田亩、算赋税;学地理,知山河、晓天时;学格物,明水火、通机械。这些学生,如今在衙门做书办,在工坊做管事,为民谋利,为国效力。这难道不是‘修身治国’?”

  黄宗羲语塞。另一个监生起身:“可他们不读经义,如何明理?”

  “谁说不读?”孔贞运取出一份课表,“实学堂每日两个时辰学经义,讲法不同而已。他们读《孟子》,会问‘若梁惠王问治水备荒,孟子当如何答’;读《论语》,会思‘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在当世如何践行。这才是真读经义,而非死记硬背。”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老朽执教四十年,见过太多士子,熟读经书,却不知民生疾苦;满口仁义,却无救世之能。国难当头,建州叩关,西北旱灾,江南新政——哪一样是靠空谈能解决的?圣人之学若不能经世致用,要之何用?”

  堂中寂静。许多监生陷入沉思。

  黄宗羲不甘:“可……可工匠、账房之流亦能得官,士子十年寒窗,岂非白费?”

  “谁说白费?”孔贞运反问,“朝廷开明经特科,正是为有实学之才开辟通路。你黄宗羲若通实务,大可去考,何愁无出路?但若只知空谈,不通实务,即便中了进士,能为知县?能治州县?能安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诸位,老朽知你们担心前程。但请想一想:大明需要的是什么官?是只会做八股、不懂实务的庸官,还是既明经义、又通实务的能臣?新政不是要断士子前程,是要拓宽出路——愿守经义者,可走科举正途;愿学实学者,可考明经特科。各展所长,各尽其能,此乃朝廷本意。”

  辩论持续三个时辰。最终,黄宗羲等监生代表虽未完全被说服,但态度已软化。孔贞运趁热打铁,宣布:愿赴苏州实学堂考察者,国子监可出路费;愿学实学者,可入南京新办的“实学斋”,由官府聘请先生教授。

  消息传回京城,朱由检长舒一口气。思想领域的斗争,最难也最关键。孔贞运此行,算是打开了缺口。

  九月二十,陕西汉中。

  陈奇瑜站在新筑的营垒上,看着山下稀稀落落的乱民营地。王二余部约八百人,被围在此山已十日,粮尽水绝。

  “大人,是否进攻?”副将请示。

  陈奇瑜摇头:“传令:山下设粥棚,凡下山投降者,既往不咎,发给路费,遣返原籍。顽抗者,三日后总攻。”

  “这……太宽容了吧?”

  “杀容易,安难。”陈奇瑜叹息,“这些人多是饥民,被逼为盗。杀之无益,徒增民怨。况且朝廷新政,重在安民,不在剿杀。”

  命令传下,当夜便有百余人下山投降。次日增至三百。到第三日,山上只剩数十死硬分子。陈奇瑜这才下令进攻,半日即平。

  同时,沈廷扬以“大明宝钞”购粮三十万石,正从江南运往陕西。沿途州县见宝钞真能兑银,且有官府担保,态度大变。一些粮商甚至主动请求以宝钞结算——因携带方便,不易被盗。

  九月二十五,泉州。

  郑芝龙站在船坞旁,看着正在铺设龙骨的铁壳船。这船长达三十丈,宽六丈,设计载炮六十门,将是远东第一艘蒸汽铁壳战舰。

  “将军,”工匠头目禀报,“龙骨已铺就,肋材正在安装。只是……铁板铆接困难,进度不如预期。”

  “要多久?”

  “至少……六个月。”

  “太慢。”郑芝龙皱眉,“增派工匠,三班轮作。告诉大伙儿:此船若成,每人赏银十两,酒肉管够!”

  “遵命!”

  离开船坞,郑芝龙回到总督府,葡萄牙特使迪奥戈已在等候。这次迪奥戈态度恭敬许多:

  “郑将军,我国总督已同意新约:满剌加海峡,大明占六成,葡萄牙占四成。但希望大明能支持葡萄牙收复帝汶岛。”

  “帝汶?”郑芝龙心念电转,“荷兰占的?”

  “正是。荷兰人从葡萄牙手中夺去已二十年。”

  “可以。”郑芝龙爽快答应,“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战后帝汶需开放为自由港,各国商船皆可停靠;第二,葡萄牙需协助大明训练水手,教授航海术、炮术。”

  迪奥戈大喜:“一言为定!”

  送走葡萄牙人,杨耿低声道:“将军,荷兰若知我们与葡萄牙结盟,必会报复。”

  “那就让他们来。”郑芝龙冷笑,“告诉巴达维亚的眼线:把消息放出去,就说葡萄牙已与大明结盟,欲共取满剌加、帝汶。让荷兰人知道,他们在远东……孤立了。”

  九月三十,京城飘下今冬第一场雪。

  朱由检在暖阁批阅奏章,王承恩添炭火时轻声道:“皇上,今冬的炭敬、冰敬,是否照常?”

  所谓炭敬、冰敬,是地方官冬季向京官“孝敬”的陋规。朱由检登基后已明令禁止,但暗地里仍有。

  “照常收。”朱由检出人意料地道,“但全部登记造册,充入国库。告诉那些京官: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拿‘孝敬’,朕既往不咎。但从明年起,凡有收受者,革职查办。”

  “奴才遵旨。”

  窗外,雪越下越大。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飞雪。

  冬谋已定,春计待施。

  这个冬天,将是大明变革的关键一季。

  而春天来时,他希望看到——

  一个更强大的大明,正在这片白雪覆盖的土地下,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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