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号角,像是一把刀,捅破了刚刚平息的战场。

  洞穴深处,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一声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地面在轻微震动。

  “完了完了!还有大部队!”李怀安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他连滚带爬地想往盾牌后面钻得更深一点,“我就说不能进来!这下好了,要被包饺子了!”

  张烈身后的亲兵们,脸色也变得凝重。

  他们迅速重整阵型,几面大盾死死护在洞口,弓箭手再次搭箭上弦,对准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稳住。”张烈只说了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住了骚动的队伍。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暗中,影影绰绰地冲出来更多的人影。

  他们高举兵器嘶吼着冲来,模样凶狠可怖。

  可当他们冲出洞口,看到外面那一地的尸体,尤其是看到他们那位头领被人用长枪钉在地上的惨状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甚至硬生生刹住了脚。

  他们看着外面那支阵型森严,浑身浴血,如同铁铸雕塑般的队伍,再看看地上那些同伴的尸体,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惊愕和恐惧所取代。

  领头的都死了,还打个屁啊?

  “一个不留。”张烈抬起了还在滴血的长枪,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身后的士兵们,如同得到指令的杀戮机器,瞬间动了。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盾牌的推进和长刀的出鞘声。

  接下来的场面,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新冲出来的这波人,士气已经崩溃,阵型更是混乱不堪。

  他们在张烈手下的百战精锐面前不堪一击。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长枪刺出,洞穿胸膛。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归于沉寂。

  整个过程,甚至没超过一炷香。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捂着脖子倒下时,洞口内外,除了站着的官兵,已经再无一个活口。

  血腥味浓烈刺鼻。

  李怀安从盾牌缝里探出脑袋,看着满地尸体,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早上的鱼汤。

  张烈收枪而立,他没有看那些尸体,而是翻身下马。

  他一步一步,踩着粘稠的血污,径直走到了还在地上发抖的李怀安面前。

  周围的士兵们,目光也全都集中了过来。

  他们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哭爹喊娘,抱头鼠窜的家伙,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家伙,全程就在添乱。

  可偏偏,就是他这通乱来,先是废了对方一个弓箭手,然后害死了一个倒霉蛋,最后还创造出了绝杀敌方主将的机会。

  这他娘的叫什么?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歪打正着?

  张烈走到李怀安面前,俯视着他。

  李怀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又挤出几滴眼泪,抱着张烈的小腿就开始哭嚎。

  “大老爷!您可真是神兵天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张烈没说话,只是对着他,深深地躬身一拜。

  “先生,请起。”

  这一拜,把李怀安的哭嚎声都给拜没了。

  周围的士兵们,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将军……给一个泥腿子行此大礼?

  “别别别!”李怀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官爷,您可别折煞我了!我不是什么先生!我就是个带路的!您叫我二郎,小李都行!”

  他生怕跟“先生”这两个字扯上任何关系。

  张烈直起身,看着他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眼神更加深邃。

  “若非先生,我等此番,必遭重创。”他说的很认真。

  “那是你们厉害!跟小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李怀安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运气好!对!运气好!”

  他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不过……”李怀安话锋一转,那副怂样瞬间被市侩取代,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锭百两的大银子,又偷偷摸出一块不知从哪扯下来的,脏兮兮的破布。

  “官爷,这事儿虽然完了,但咱得算算账。”

  算账?

  士兵们都愣住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跪地谢恩,或者请求封赏吗?

  怎么还算起账来了?

  李怀安可不管那些,他把那块破布在地上摊开,用手指头蘸着地上的血水,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您看啊,官爷。”他指着那块破布,一脸的肉疼。

  “首先精神损失费,我上有嫂下有侄女,被你们吓的回去起码病三天,误工费汤药费五十两,不多吧”

  “其次惊吓过度补偿费,您看我现在腿还软,少说短了十年阳寿,算您一百两良心价”

  “还有衣物磨损费,我这身衣服本来能再穿两年,现在滚得全是洞,赔我二十两买新的”

  “最后”李怀安加重语气指着满地尸体

  “独家绝命带路服务费!我带你们走的这条路,步步惊心,刀刀见血,这属于高危服务!您刚才给的那一百两,是过一线天的钱,这山洞,得另外算!一口价,二百五十两!”

  他算完,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张烈。

  “一共,五百二十两!官爷,您看是给现银,还是打个欠条?”

  整个山洞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李怀安。

  他们见过要钱的,没见过这么要钱的。

  拿命换来的功劳不要,转头就算起了短掉的阳寿值多少钱?

  张烈身后的几个亲兵,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钱彪被两个士兵押着,看到这一幕,原本死灰般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茫然。

  他彻底看不懂了。

  张烈看着李怀安,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爱钱,钱爱我”的脸,许久,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本将,都认了。”

  “哎哟!官爷爽快!”李怀安立马眉开眼笑,麻利地把那块“账单”收了起来,生怕对方反悔。

  “那……这地上的这些……垃圾……”李怀安指着满地的尸体,一脸嫌弃。

  “你们官府,得负责给我清理干净了吧?我这山洞,山清水秀的,回头我还打算改造成个酒窖呢,不能被这些玩意儿给弄晦气了。”

  他这话,把几个士兵气得差点拔刀。

  拿他们的战友用命换来的战果叫“垃圾”?

  “还有!”李怀安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凑到张烈面前,压低了声音。

  “官爷,这事儿,对外可不能说是我带的路啊!您就说,你们是追查一伙流窜的山贼,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老巢,然后替天行道,把他们一锅端了!”

  “我就是个恰好路过,被山贼抓来当人质的可怜老百姓!你们救了我,我感激涕零,送你们一车锦旗!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既摘清了自己,又给了张烈一个完美的功劳和出兵理由。

  张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看似贪财怕死的乡野村夫,心思缜密得可怕。

  他这是在用一种最无赖的方式,把所有可能牵连到自己和家人的线索,全都掐断。

  “准了。”张烈挥了挥手,“来人,清理战场。所有尸体,就地掩埋。对外宣称,剿匪!”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虽然心里别扭,但还是开始动手收拾残局。

  李怀安见状,总算松了口气,揣着怀里的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回去怎么盖个新房子,突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张烈。

  张烈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那个被林婉儿死死护住,一直裹着破被子,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从头到尾,那个所谓的“麻风病人”,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安静得像个死人。

  “李怀安。”张烈突然开口。

  “哎!在呢在呢!官爷还有什么吩咐?”李怀安立马又换上谄媚的笑脸。

  张烈的马鞭,轻轻抬起,遥遥指向了角落里的姬如雪。

  “你这清单上,算了你的,算了你嫂子的。”

  “那……这位姑娘的诊金,又该如何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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