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昏暗,那碗白米粥已经见底。

  姬如雪靠在草堆里,胃里暖了起来,身上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李怀安蹲在她面前,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像是能看穿人心。

  “现在,该你付账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刺得姬如雪心头一紧。

  “我的药,可不便宜。”

  姬如雪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

  “本宫……”

  “你现在不是宫里的人了。”李怀安直接打断她,“你现在,是我从江里捞起来的一个快死的女人,一个累赘。”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账,得一笔一笔算。昨晚的鱼汤,算你欠我一两。今早的烙饼和这碗粥,也算一两。”

  姬如雪气得发抖,牵动伤口,闷哼出声。

  “你……”

  “我什么我?”李怀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等会儿孙二娘买药回来,那一包药,起码值五两银子。”

  他掰着手指头,像个市侩的账房先生。

  “里里外外,你已经欠我七两了。还没算我给你吸毒血的辛苦费,那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活儿。”

  姬如雪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堂堂长公主,何曾被人这么算计过。

  “没钱,对吧?”李怀安笑了一下,“没钱也好办。”

  他指了指她肩膀上的伤口。

  “你这伤口,再不换药,这只胳膊就废了。肉都快烂出蛆了。”

  姬如雪脸色一白。

  她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一阵阵黏腻和刺痛,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求我,我就给你换。”李怀安说。

  姬如雪死死瞪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求他?求这个满嘴混账话的泥腿子?

  “不说?”李怀安也不急,从墙角拿起一卷发黄的麻布,又捡起一把生锈的剪刀,直接扔到了姬如雪面前。

  “也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麻布和剪刀就落在姬如雪的手边。

  她看着那把剪刀,又看看自己被血污和草药糊住的肩膀。

  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拿起剪刀。

  入手冰凉沉重。

  她想剪开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的衣料,可单手根本使不上劲。

  她试着去解李怀安胡乱包扎的布条,可那布条绑得死紧,越扯,伤口就越疼。

  “嘶……”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李怀安在旁边啧啧了两声。

  “哎呀,这手是真金贵,连块破布都解不开。”

  姬如雪不理他,咬着牙,用剪刀尖去挑那布条。

  一个不小心,剪刀尖滑了一下,直接戳在了伤口旁边的嫩肉上。

  “啊!”

  她痛呼出声,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

  李怀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过来。

  “真是个生活九级残废。”

  他嘴里嘀咕着,一把将姬如雪从草堆里拽了起来,让她靠着墙坐好。

  动作粗暴,毫不怜香惜玉。

  姬如雪疼得眼前发黑,刚想骂人,李怀安已经拿起剪刀,三下五除二就剪开了那些黏住的布条和衣料。

  腐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姬如雪偏过头,几欲作呕。

  李怀安却像是没闻到一样,端过一盆林婉儿早就备好的温水,用布巾蘸着,开始清理她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烂肉。

  他的动作依旧粗鲁,擦得姬如雪龇牙咧嘴,可偏偏又把每一个角落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手法,比宫里那些小心翼翼的太医还要利落。

  姬如雪疼得浑身发抖,却也只能任由他摆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被这个男人随意处置。

  很快,伤口清理干净,露出发黑的创口和周围红肿的皮肉。

  李怀安拿起干净的麻布,撕成布条。

  他一边包扎,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说你,公主当得好好的,非要出来瞎跑,现在好了吧,差点嗝屁。”

  “也就是遇上我,换个人,你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姬如雪闭着眼,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很快,伤口重新包扎好了。

  李怀安打结的时候,手上动作顿了顿,似乎在琢磨什么。

  他手指翻飞,几下就打好了一个结。

  姬如雪感觉肩膀上的束缚感消失了,睁开眼低头一看,瞬间愣住。

  只见那白色的麻布绷带上,赫然绑着一个歪歪扭扭,却又巨大无比的蝴蝶结。

  那蝴蝶结,丑得别致,像两只耷拉的狗耳朵,趴在她的伤口上。

  “你!”

  姬如雪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李怀安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这下看着喜庆多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嫂子在做午饭,有肉。”

  “想吃,就出来干活。”

  门被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姬如雪一个人。

  她看着肩膀上那个丑陋的蝴蝶结,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屋外,已经飘来了炖肉的香味,那香味霸道地钻进屋里,勾着她的魂。

  干活?

  她一个长公主,能干什么活?

  几番天人交战后,饥饿战胜了尊严。

  姬如雪扶着墙,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让她备受屈辱的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

  林婉儿正在灶台边忙碌,一口大锅里炖着肉,香气四溢。

  李怀安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

  桌子上,堆着一小堆蒜头。

  看见姬如雪出来,李怀安头也没抬,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对面的空马扎。

  “坐。”

  姬如雪僵在原地。

  李怀安拿起一个蒜头,在桌角磕了一下,三两下就剥得干干净净。

  “想养尊处优,就拿钱来。一千两银子,我保你在这里天天大鱼大肉,啥也不用干。”

  “没钱,就得干活。”

  他把剥好的蒜瓣扔进一个小碗里。

  “咱们家不养闲人,哪怕是剥个蒜头,也算是劳动。”

  他抬起头,看向姬如雪,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午饭是肉炖萝卜,想吃肉,就把这些蒜都剥了。”

  “剥不完,就只有萝卜汤喝。”

  说完,他站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姬如雪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满是泥污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她那双握惯了玉玺和朱笔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让她剥蒜?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了。

  小丫头蹲在林婉儿脚边,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林婉儿偷偷看了姬如雪一眼,眼神复杂,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畏惧。

  在这个家里,李怀安就是天。

  终于,姬如雪动了。

  她走到桌边,动作僵硬地坐下。

  她看着桌上那堆带着泥土的蒜头,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骄傲和不甘,都藏了起来。

  她伸出那只还算干净的右手,拿起一个蒜头。

  她学着刚才李怀安的样子,在桌角磕了一下。

  力气用小了,蒜皮没裂。

  她又磕了一下。

  力气用大了,整个蒜头被磕得稀碎,蒜瓣和蒜皮飞得到处都是。

  她愣住了。

  李怀安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啧,败家玩意儿。”

  姬如雪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捡起一个还算完整的蒜瓣,用那修长圆润的指甲,一点一点,笨拙地去抠那层薄薄的蒜皮。

  指甲被蒜汁染得有些发黄,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她的鼻子。

  院门口,那两个亲兵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疑似贵人的女人,正坐在那里,笨手笨脚地……剥蒜?

  年长的亲兵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指挥林婉儿往锅里加水的李怀安,背后升起一股凉气。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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