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开元二年,秋。

  河间府,这是大凉与大晋接壤的边城。

  以往这里是商贾云集的皮毛集散地,现在,这里成了“人头集市”。

  城门口,新立了一块木板,上面贴着江鼎亲笔签发的《大凉江湖令》。榜文下面,摆着一排长桌,桌上放着一杆大秤,还有一箱子敞开的、白花花的银元。

  “当——!”

  锣声一响。

  “收货咯!”

  负责收人头的,是铁头手下的宪兵队。他们没表情,戴着厚厚的油布手套,哪怕桌子上苍蝇乱飞,也没人皱一下眉头。

  一个穿着羊皮袄、满脸胡茬的汉子,背着个还在滴血的麻袋,一瘸一拐地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叫刘老八。以前是大晋边军的斥候,后来大晋败了,他没跟你去山里吃草,也没去修路,而是干起了这“没本钱”的买卖。

  “官爷,验货。”

  刘老八把麻袋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听着分量不轻。

  宪兵解开麻袋,一股子腥臭味扑面而来。

  里面滚出两颗人头。

  头发枯黄,面容消瘦,甚至只有一只耳朵——那是赵无忌为了防止逃兵,特意割掉的记号。

  “大晋山字营的?”宪兵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看了看脖子上的断口,“刀口利索,是正面砍的。没作假。”

  “那当然!”刘老八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老八我虽然贪财,但那是拿命换的。这俩孙子昨天刚摸下山想偷鸡,被我在地垄沟里蹲了一宿,正好逮住。”

  “行。”

  宪兵拿起朱笔,在账簿上勾了一笔。

  “两个人头,十两银子。”

  他抓起十枚带有战马浮雕的北凉银元,扔在桌上,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刘老八一把抄起银元,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嗡嗡”作响。

  “谢官爷赏!”

  他揣好钱,转身就走,连那还在滴血的麻袋都不要了。

  围观的百姓也是流民,看着刘老八的背影,眼睛都红了。

  十两银子啊!

  在现在的河间府,十两银子能买两亩好地,或者娶个黄花大闺女。

  种地一年才赚几个钱?进山杀个贼,一晚上就赚回来了!

  “那是刘老八……他上个月还欠着酒钱呢,这下发了。”

  “走走走!刚才我看见城西那边好像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是不是大晋的探子?”

  “同去!带上锄头!”

  人群散了。但那种贪婪的躁动,却像野火一样在这座边城蔓延。

  ……

  如果不加以控制,这把火迟早会烧到自己人身上。

  河间府衙,后堂。

  铁头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颗刚送来的人头。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这颗人头很干净,脸上没有风霜,手没有老茧。甚至……发髻上还插着一根木簪。

  这不是土匪。这是一个读书人,或者是这个普通的百姓。

  “谁送来的?”铁头问。

  “回指挥使,是……是城南的保长,王二麻子。”

  手下的宪兵低声汇报。

  “他说这是大晋的奸细,化妆成书生来刺探军情。”

  “放屁!”

  铁头猛地把那颗人头拍在桌子上。

  “大晋的兵都在山里啃树皮呢,哪来的这么白净的脸?!这分明是杀良冒功!”

  “王二麻子人呢?”

  “在外面领赏呢。”

  “领赏?”

  铁头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

  “走。”

  “老子亲自给他发‘赏’。”

  ……

  府衙门口。

  王二麻子正得意洋洋地数着手里的银元。他以前就是个混混,现在靠着这个“江湖令”,俨然成了城南的一霸。

  “哟,王保长,发财了啊?”

  铁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但这笑比哭还吓人。

  “铁统领!”王二麻子赶紧点头哈腰,“托您的福,这都是为了大凉尽忠嘛。”

  “尽忠?”

  铁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那一袋银元,在手里掂了掂。

  “这钱,有点重啊。”

  “不重不重!这是小的应该的!”

  “我是说……这钱上沾的血,太重了。”

  铁头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

  “王二麻子,刚才那个人头,我让人去查了。”

  “那是城南李私塾的先生,昨天刚因为没交你的‘保费’,跟你吵了一架。”

  “今天,他就成了大晋的奸细?”

  王二麻子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就跪下了:“统领饶命!小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

  铁头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江丞相说了,这江湖令,是让百姓杀贼保家的,不是让你们这帮地痞流氓借机害人的!”

  “你这是在坏我大凉的根基!”

  “来人!”

  铁头大喝一声。

  “把王二麻子,还有他手下那几个帮凶,都给我挂到城墙上去!”

  “不必审了。直接点天灯!”

  “告诉这河间府的所有人:杀贼有赏,杀民……偿命!”

  ……

  这一场杀戮,虽然残忍,但也立了规矩。

  大凉的“金钱攻势”,并没有因为几个败类而停止,反而在铁头的强力监管下,变得更加精准、高效。

  太行山深处。

  赵无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他发现,这山里的每一棵树后面,似乎都藏着一双贪婪的眼睛。

  猎户不打猎了,改“打人”了;采药人不采药了,改“采头”了。

  就连他手底下的兵,也开始互相猜忌。

  昨天晚上,一个千夫长上厕所,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天,他的脑袋就出现在了河间府的悬赏榜下。

  “大帅……咱们撤吧。”

  心腹将领哭丧着脸。

  “这仗没法打了。北凉人太阴了,他们不跟咱们拼命,他们是用钱把咱们这山给围起来了啊!”

  “往哪撤?”

  赵无忌也是一脸的胡茬,眼窝深陷。

  “往西?那是黄河。往北?那是阴山。”

  “咱们就是这瓮里的鳖。”

  赵无忌咬了一口干硬的兔肉,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打到的。

  “不能撤。”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江鼎想用钱买我的命?那我就让他看看,这钱……烫不烫手。”

  “传令!”

  “把咱们抓到的那些北凉官吏、还有那些敢给北凉人带路的村民……都拉出来。”

  “不杀了。”

  赵无忌的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给他们喂毒。喂那种……会传染的毒。”

  “然后,把他们放回去。”

  “江鼎不是喜欢‘收买人心’吗?不是喜欢救人吗?”

  “我就送他一场……大瘟疫。”

  这是一场没有底线的烂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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