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开元三年,初春。

  京城西郊,大凉第一纺织厂。

  这里不像是绣楼,倒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巢穴。

  十几丈高的大水车架在永定河的支流上,被湍急的春水推得轰隆作响。巨大的木轴穿墙而入,带动着厂房里数百台最新式的“水力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

  “哐当!哐当!哐当!”

  这声音震耳欲聋,没有一丝江南丝竹的婉转,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力量的律动。

  苏嬷嬷站在厂房门口,裹着一件新发的大凉灰棉袄,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搪瓷缸子。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昏花的老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恐。

  “这……这是织布?”

  她身边的几个小徒弟早就吓傻了,缩在师傅身后。在她们的印象里,织布是安静的,是伴着窗外雨声的细活儿。

  可这里,那些没有人操作的梭子,像是在飞一样,在经纬线之间穿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一匹匹灰色的棉布、大红色的毛呢,像流水一样从机器的另一端吐出来。

  “快快快!三号机上油!别让轴承干了!”

  “五号机断线了!停机!接上!”

  几个穿着短打、满身油污的女工长在厂房里来回奔跑,大声吆喝。她们的嗓门很大,不再是南方女子的吴侬软语,而是透着一股北方大妞的爽利。

  “作孽啊……”

  苏嬷嬷喃喃自语。

  “这么织出来的布,那能看吗?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

  “糟蹋?”

  一个公鸭嗓在身后响起。

  公输冶手里拿着把卡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走了过来。他现在是大凉工部的“首席大匠”,这纺织厂的机器都是他带人改的。

  “老嫂子,你是新来的‘针神’吧?”

  公输冶也没客气,直接从生产线上扯下一块刚织好的棉布,递到苏嬷嬷面前。

  “你摸摸。”

  苏嬷嬷迟疑了一下,伸出那双刚刚养好冻疮的手,摸了摸那是布。

  厚实,紧密。虽然不如手工织的那么软糯,但经纬线排布得极匀称,没有一丝线头。

  “这布……”苏嬷嬷心里一惊,“结实。”

  “对喽!就是结实!”

  公输冶得意地拍了拍机器的木架子。

  “咱们这儿不是江南的绣楼,不给那些官老爷织也不穿的龙袍。”

  “咱们织的是军装!是给老百姓穿的工服!”

  “这机器,一天能出布一百匹!你那手艺再好,一天能织几尺?”

  苏嬷嬷语塞。

  她是艺术,这是工业。在生存面前,效率就是最大的美德。

  “不过嘛……”

  江鼎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便服,身后跟着铁头。

  “公输老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既要让穷人穿得起衣,也得让富人掏得出钱。”

  江鼎走到苏嬷嬷面前,行了一个晚辈礼。

  “苏嬷嬷,受惊了。”

  “丞相大人……”苏嬷嬷赶紧要跪,被江鼎扶住。

  “您是国宝,跪不得。”

  江鼎指了指厂房的另一头——那里有一片专门隔出来的静室,光线明亮,安静无声。

  “机器能织布,但机器绣不出花,织不出魂。”

  “大楚的逍遥王,还有草原上的必勒格,他们就认您的手艺。”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张设计图。

  那是大凉一品武将的“麒麟战袍”,以及“天骄汗王”的登基礼服。

  “嬷嬷,我想请您带几个徒弟,专门负责这个‘高端定制车间’。”

  “用最好的丝,最细的针。”

  “咱们要把这些衣服,卖出金子的价钱。”

  “至于这些机器……”

  江鼎指了指那些轰鸣的大家伙。

  “它们负责让大凉的每一个士兵,在冬天都不再挨冻。”

  “雅俗共赏,各司其职。”

  苏嬷嬷看着江鼎,又看了看那边安静的绣房。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的丞相,不是要毁了她的手艺,而是要给她的手艺,找一个更贵、也更稳当的买家。

  “好。”

  苏嬷嬷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老婆子这就去拿针。”

  “只要丞相不嫌慢。”

  “慢工,才能出细活。”

  ……

  离开纺织厂,马车上。

  李牧之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厂里带出来的棉布,反复摩挲。

  “江鼎。”

  “嗯?”

  “我以前觉得,只有刀枪才能强国。”

  李牧之看着车窗外,那些穿着新棉袄、扛着锄头去上工的百姓,眼神变得柔和。

  “今天我才发现,这几块木头拼成的机器,转一圈,比我砍十个人还有用。”

  “是啊。”

  江鼎靠在软垫上,剥着橘子。

  “刀枪能保得了一时的平安,但这轰隆隆的机器声,保的是万世的基业。”

  “老李,咱们的步子,还得再迈大点。”

  “怎么迈?”

  “修路。”

  江鼎把橘子皮扔出窗外。

  “西山的煤虽然好,但运到这里太慢了。公输冶设计的那种‘木轨道’,虽然快,但木头容易烂,承重也有限。”

  “我想要……铁轨。”

  “铁?”李牧之吓了一跳,“拿铁铺路?你疯了?那一里地得耗多少铁?咱们的刀不要了?炮不要了?”

  “要。都要。”

  江鼎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跨时代者的野心。

  “大楚那边送来的铁矿石,还有草原上发现的新矿,足够咱们挥霍一阵子了。”

  “先修一条短的。从西山煤矿,直通永定河码头。”

  “只要这条路通了,咱们的煤价还能再降三成,这纺织厂的机器就能日夜不停。”

  “而且……”

  江鼎压低了声音。

  “公输冶最近在琢磨一种新玩意儿。不用牛拉,不用人推,只要烧上煤,自己就能在铁轨上跑。”

  “虽然现在还只会‘噗嗤噗嗤’冒黑烟,动不动就趴窝。”

  “但我赌它……是未来。”

  李牧之听不懂什么自己跑的车。

  但他信江鼎。

  “那就修。”

  李牧之大手一挥。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我就想看看,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能把这天捅破的东西。”

  ……

  马车驶过喧闹的街市。

  路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北凉雪》的新章回——《苏绣娘怒斥大楚,沉大官义薄云天》。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的脚下,在这个国家的肌体深处。

  一股名为“工业化”的洪流,正从那几根咯吱作响的木轴开始,悄然汇聚,准备冲刷掉这个旧世界最后一点……

  迂腐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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