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开元三年,初夏。

  扬州城,这座曾经富甲天下的销金窟,如今却像是一个被抽干了血的病人,虚胖,浮肿,且满脸菜色。

  清晨,西门外的早市。

  往日里吆喝声此起彼伏,现在却只有一种声音——争吵声。

  “五千两?!你抢劫啊!”

  一个穿著旧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眼睛瞪得通红,死死抓着一个卖鸭子的老农的袖子。

  “昨天这鸭子还是三千两一只!怎么睡一觉起来又涨了两千?!”

  老农一脸的木然,甩开了中年人的手。

  “爱买不买。”

  老农指了指身后那张用浆糊刚贴上去的新价目表——上面的数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改的。

  “这位爷,您看看您手里那还是钱吗?”

  老农鄙夷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装满花花绿绿纸币的独轮车。

  “那是‘宝钞’!是曾宰相印出来的废纸!拿着这玩意儿去烧火,我都嫌它烟大!”

  “现在的行市,只认两样东西。”

  老农伸出两根手指。

  “一是大米。二是袁大头。”

  “你要是有两块牧之币,这鸭子你拿走,我还饶你两个蛋。”

  中年人愣住了。他看着满车的“巨款”,这是他卖了祖传的字画才换来的。

  一阵风吹过,几张面额“一千文”的宝钞被吹了起来,飘在泥水里,被人踩来踩去,连个弯腰捡的人都没有。

  ……

  大楚丞相府。

  曾剃头坐在书房里,头髮全白了。他手里拿着一块刚刚铸好的“大楚通宝”。

  但这钱,不是铜做的。

  是铁做的。甚至还掺了铅和沙子,黑乎乎的,一摔就碎。

  “丞相……铜实在是没地儿找了。”

  户部侍郎跪在地上,哭丧着脸。

  “咱们的铜矿都在西边,早就被大晋残部给占了。而且市面上的铜钱,都被北凉商会用高价收走了,说是拿回去……拿回去造子弹壳了。”

  “造子弹……”

  曾剃头手一抖,那枚劣质铁钱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这是在抽咱们的筋,扒咱们的皮啊!”

  “印!接着印宝钞!”

  曾剃头红着眼睛嘶吼。

  “没有铜,咱们有纸!只要有大楚的玉玺盖在上面,那就是钱!谁敢不认,就砍谁的头!”

  “丞相,不能印了啊!”

  侍郎磕头如捣蒜。

  “现在的宝钞,印得比擦屁股纸还快。老百姓拿着它,早上能买斤面,晚上只能买把麸皮。军营里……军营里都快哗变了!”

  “哗变?”

  曾剃头猛地站起来。

  “他们敢?!”

  “他们……真的敢。”

  侍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江防大营那边传来消息,士兵们拒绝领宝钞。他们说……说北凉那边发饷银,发的是足色的银元,还能寄回家买地。”

  “咱们这儿发纸,回家连坟地都买不起。”

  “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有些将领,私底下已经开始收受北凉商会的银元,偷偷放北凉的商船过境了。”

  曾剃头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满屋子的账册,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印制精美却一文不值的废纸。

  他突然明白,他输了。

  他以为只要封锁边境,只要严刑峻法,就能守住大楚的财富。

  但他忘了,钱是流动的。

  北凉用“银本位”和“物资锚定”,构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信用体系。

  而大楚,却在用透支信用的方式,自掘坟墓。

  ……

  淮水北岸,北凉银行总号。

  这里是大凉的金融心脏,也是这场无硝烟战争的指挥部。

  江鼎坐在金库里。

  是的,就坐在金库里。四周堆满了一箱箱从大楚“吸”过来的真金白银,还有那些精美的金银器皿。

  “融了。”

  江鼎随手拿起一只大楚皇宫流出来金碗,扔进熔炉。

  “在大凉,不需要这种只能看的东西。”

  “把它们变成金条,变成银元,再变成……工人的工资,变成士兵的板甲。”

  地老鼠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迭大楚的宝钞。

  “哥,这玩意儿咋办?咱们手里也囤了不少,现在砸手里了。”

  “谁说砸手里了?”

  江鼎笑了,笑得像个恶魔。

  “这些纸,在大楚是废纸。但在咱们手里,它是武器。”

  “拿去。”

  江鼎指了指那一迭厚厚的钞票。

  “找个风高月黑的晚上,雇几条快船,把这些钱……撒到扬州、金陵的街头上去。”

  “撒?”地老鼠一愣。

  “对,撒。”

  江鼎的眼神变得深邃。

  “当满大街都飘着没用的钱,当老百姓发现捡钱比挣钱还容易的时候。”

  “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点秩序,也就彻底崩了。”

  “另外。”

  江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告示。

  【北凉银行公告:凡持大楚地契者,可按市价三成,兑换北凉银元。】

  “把这个贴出去。”

  “告诉大楚的百姓,他们的朝廷救不了他们,他们的钱是废纸。”

  “但我们北凉,认他们的地。”

  “只要把地卖给我们,他们就能活命。”

  这一招,叫抄底”。

  在经济大崩盘的前夜,用最硬的通货,去收割一个国家最核心的资产——土地。

  ……

  三天后。扬州城。

  一场诡异的“钱雨”从天而降。

  无数张大额的大楚宝钞,像雪花一样飘落在街头巷尾。

  “钱!天上掉钱了!”

  起初,百姓们还在疯抢。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抢来的这些纸,连个烧饼都买不到。米店关门,布庄歇业,整座城市陷入了死一般的瘫痪。

  而在这种绝望中,北凉银行的那张告示,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卖!我卖地!”

  “我也卖!祖宅也卖了!”

  无数人揣着地契,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偷偷渡过淮河,涌向北凉的兑换点。

  他们交出了几代人积攒的土地,换回了一袋袋沉甸甸的、印着战马头像的银元。

  拿着这些银元,他们哭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钱,能买米,能活命。

  曾剃头站在扬州的城楼上,看着这座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城市,看着那些怀揣着“敌国货币”以此为荣的百姓。

  他拔出了剑。

  但他不知道该杀谁。

  杀百姓?百姓只是想活。

  杀商人?商人已经跑光了。

  杀自己?

  “哐当。”

  宝剑落地。

  这个一生强硬、试图用理学和杀戮来挽救王朝的老人,终于在这一刻,被一张张轻飘飘的纸币,压弯了脊梁。

  大楚的防线,没破。

  但这个国家,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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