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老嬷嬷那泣血般的最后一句控诉,深深旋入每个人的心。

  宾客间先是一瞬诡异的凝滞,随即“嗡”的一声,压抑的哗然如潮水般涌起。

  无数道目光变得惊骇、探究。

  继而转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诮。

  更有好事者已伸长脖子,目光贼溜溜地往内宅方向瞟去。

  仿佛想穿透重重帘幕,亲眼瞧瞧那位传言中“用簪子扎人”的杨家小姐,究竟是何等“芳容”。

  赵月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眼神涣散了一瞬,又被更深的恐惧攫住。

  而杨文远,则像是被重锤击中。

  踉跄着倒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惊疑、惶恐、难以置信交织。

  他的目光像失控的梭子,在老嬷嬷涕泪横流的脸上和妻子惨白失神的面容间来回逡巡。

  似乎想从那一片混乱中,分辨出一丝可以抓住的“真相”。

  就在这人心浮动、千夫所指的关头,内室的珠帘猛地一晃。

  杨令薇走了出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或许是按捺不住,或许是被人唤出。

  她恰好将那最后一句“活活扎死”听了个真切。

  轰——!

  一瞬间,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脸上温热的血色骤然褪去,变得比身上的素罗裙还要惨白。

  四肢百骸却反其道而行之。

  涌上一股股灼烧般的虚热,让她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完了……全完了……

  最肮脏、最不堪、她每次午夜梦回都试图用遗忘掩埋的隐秘。

  竟在这决定她命运的关键时刻,被如此赤裸、如此凄厉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在这满堂她汲汲营营想要融入的“贵人”面前!

  羞耻、恐惧、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灭顶。

  她仿佛能听见周围那些无声的鄙夷和唾弃。

  能看见未来将永远伴随她的“毒妇”、“虐杀”的标签。

  不……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强弩之末,一股极致的冰凉反而侵入她的脑海,让她异常地清醒起来。

  不能毁在这里!

  绝不能毁在香禾那个贱婢手里!

  就算要下地狱,也要拉上垫背的!

  就算要死,也不能背负着这样的污名去死!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的恐惧被她强行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她踉踉跄跄地拨开身前挡着的丫鬟,走到那瘫软在地、兀自哀哭的老嬷嬷面前。

  “你……你究竟是谁?”

  杨令薇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布满了她苍白的面颊。

  她伸出手指,指尖颤抖地指向老嬷嬷,神情惊惧而无辜到了极致,

  “我……我与你素不相识,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要让你编造如此恶毒的谎言来污我清白,毁我名节?!”

  她捂住心口,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冤屈和打击,身形摇摇欲坠,泣不成声:

  “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指使你?给你多少钱财,让你这般害我?”

  “我杨令薇……我杨令薇虽不如男儿顶天立地,却也知女子名节重逾性命!”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扫过在场众人。

  那目光凄楚绝望,却又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刚烈,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凄厉:

  “与其背负这莫须有的污名苟活于世,受尽世人白眼唾弃……”

  “我宁愿以死明志!用我这条命,证明我的清白!”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尚未反应过来之际。

  她竟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旁那根棱角分明的厅柱,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杨令薇没有丝毫留力。

  直直让额角最脆弱处重重磕在柱子的棱角上。

  登时,皮开肉绽,鲜血如注,沿着她惨白的脸颊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她甚至没有发出痛呼,眼睛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薇儿——!”

  “小姐——!!”

  赵月凝撕心裂肺的尖叫和丫鬟们惊恐的哭喊同时响起。

  方才还充斥着窃窃私语和审判目光的厅堂,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惊呼,有人上前,有人不知所措。

  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自戕彻底搅散、转移。

  高阁之上,江凌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酷的兴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寒的弧度。

  自戕?

  以死相逼?

  倒真是……有几分破釜沉舟的胆量。

  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在绝境之中,这个女人选择了一条最惨烈、却也最能瞬间扭转局面的路。

  不管真相如何。

  一个“宁愿以死明志”的“弱女子”形象,至少在这一刻,赢得了喘息之机,甚至可能博取同情。

  他指尖轻叩着冰凉的栏杆,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森寒。

  若是经此一撞,她能真的“安分”下去,彻底消停,那或许还能留得一命苟延残喘。

  若是还敢痴心妄想,继续纠缠……

  江凌川唇角那抹笑意加深,却无半分温度。

  那不如就真的帮她……彻底如愿好了。

  建安侯府,福安堂。

  侯爷江撼岳与侯夫人孟氏是午后回府的。

  两人面上没了出门时的志在必得,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某种深重的晦暗。

  刚回府不久,老夫人便遣人将他们唤了过去。

  堂内檀香袅袅,老夫人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佛珠。

  面上却无半分慈悲平和,只有压抑的怒色与审视。

  她本以为这夫妇俩是兴冲冲去“卖孙子”谈条件了。

  此刻见他们这般灰头土脸、魂不守舍,跟个瘟鸡似的样子。

  心下又是疑惑,又是不耐。

  “怎么?”

  老夫人掀了掀眼皮,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刺,

  “和杨家的‘买卖’,谈得如何了?可还顺利?把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作价几何卖出去了?”

  这话尖刻至极,像鞭子一样抽在江撼岳和孟氏心上。

  两人面色顿时更加难看,青白交错,嘴唇翕动,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踌躇良久,江撼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沉重疲惫的叹息。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眼中再无先前的算计与笃定,只剩下近乎颓然的懊悔与后怕。

  “母亲,您教训得对……这桩与杨家的婚事……绝不能成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深的忌惮与决绝:

  “那杨家,是祸害!是天大的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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