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沈府沉寂如海。

  林挽星睡得很不安稳。白日里京兆府刑房的阴森恐怖,那高悬的带刺皮鞭。

  混杂着原主记忆中那些被夏婉晴轻蔑欺辱的画面,甚至还有遥远现代时空里一些模糊的焦虑……

  所有光怪陆离的碎片交织在一起,化成一场接一场混乱而压抑的噩梦。

  她额上沁出冷汗,眉头紧锁,身体在被衾下微微瑟缩,唇间溢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是无声的恐惧与挣扎。

  沈易泽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烛光柔和,映着她苍白脆弱的小脸,泪痕犹在眼睫,睡得极不安稳,仿佛惊弓之鸟,随时会被无形的恐惧攫走。

  一股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沈易泽素来冷硬的心脏。

  那痛楚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几乎让他呼吸一窒。

  他缓步走到床边,静静伫立。

  看着她梦中依旧惊恐的模样,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不愿深思的过往,倏然清晰起来——

  小姑娘自江南孤身而来,无依无靠,人生地不熟,寄人篱下,

  她本该得到妥善的照顾与教导,可他都做了些什么?因着沈青林的缘故,他选择了漠视,选择了放任,甚至……带着几分厌恶的疏远。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也未曾试图去了解。

  他任由她在府中尴尬地生存,任由她被夏婉晴之流算计欺辱。

  直到她因为沈青林定婚而伤心过度,又性情大变,他才惊觉她的不同。

  可即便如此,他给予的所谓“庇护”,也大多是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默许。

  他将店铺给她,与其说是扶持,不如说是一场带着考验性质的交易。

  他暗中为她扫清障碍,却也存着让她自己历练、甚至碰壁的心思。

  直到昨日,在那间肮脏血腥的刑房里,看到她伏在刑凳上,抖如落叶,用破碎的声音哀求“轻一点,我好怕痛”时,他才骤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不是他棋盘上任凭摆布的棋子,不是他麾下需要打磨的部属。

  她只是一个尚未及笄、失去了所有依靠、却努力想在这世间挣得一席之地的姑娘。

  她需要的是庇护,是引导,是被人妥帖地放在手心,小心呵护。

  无尽的悔意与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沈易泽,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竟然让自己的疏忽与冷漠,将她置于如此险境。

  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泛白的小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沈易泽的心,也跟着那细微的颤抖,紧紧揪了起来。

  他合拢掌心,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热她,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臂,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别怕……”他低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没事了,我在这里。”

  睡梦中的林挽星似乎感应到了这份安稳,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略略舒展。

  沈易泽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悔恨,心疼,后怕,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珍惜”的柔软决心。

  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许下郑重的诺言:

  “以后,我会护着你。”

  不会再让任何人,欺你分毫。

  你本该,在我的羽翼下,无忧无虑,快乐长安。

  次日,林挽星醒来时,日头已高。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驱散了昨夜梦魇残留的寒意。

  她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熟悉的帐顶,是她在沈府的那间闺房。

  “小姐,你醒了!”守在床边的小草立刻凑过来,满脸关切,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疼不疼?”

  林挽星撑着坐起身,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被吓着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有些乏力,并无外伤。

  “你昨晚守了我一夜吗?”她看向小草眼底淡淡的青影。

  小草摇头:“没有啊。昨晚大人吩咐我下去休息,说有他在。我早上过来时,大人已经走了。”

  林挽星一怔。

  昨晚……不是梦?

  那模糊中感觉到的、包裹着她的清冽松柏气息,

  那沉稳有力的轻拍,那低声的安抚……

  原来真的是他。

  沈易泽。

  这三个字在心尖滚过,带着一种莫名的暖意和悸动。

  但后来她被安抚的不再害怕。

  她甩甩头,暂时压下这些纷乱的心绪,

  问道:“店里怎么样了?”

  “杨林说已处理好了,那两个人是受人指使故意的,他们是真的被下毒了,

  张强夫妇一开始还不相信自己是真中毒了,后来毒性发作才害怕的要死,求李大夫救他们。

  然后全招了,说是受夏家的一个旁亲指使的,是开酒楼的,说是嫉妒羡慕我们的生意太好,影响到他们了,所以心生报复。”

  夏家……又是夏家。

  林挽星眼神微冷。

  虽然推了个旁支出来顶罪,但幕后主使是谁,不言而喻。

  “对了,早上凝香斋的周老板来探望你,见你没醒,就留下东西回去了。”

  林挽星点点头,周文远是个厚道人。

  洗漱更衣,用了顿早午饭,林挽星觉得精神恢复了些。

  想到昨日种种,心中仍有后怕,但也有一股郁气难平。

  那个卫长,夏家的手,伸得可真长。

  “我去找大人,”林挽星站起来。

  书房外,杨林如标枪般挺立。

  见林挽星过来,他眼睛一亮,

  低声道:“林姑娘,大人在里面议事,你稍等片刻,我进去通禀。”

  林挽星点头,

  书房内,气氛却远非平和。

  沈易泽端坐案后,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能凝水成冰。

  下首站着两位官员,正是京兆府尹王之安和和京兆少尹陈恒,两人额上冷汗涔涔,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日之事,触了沈尚书的逆鳞,岂能轻易善了?

  一早上,他们就被“请”来“商议”案情。

  “刘丙(刘卫长)收受贿赂,滥用职权,勾结地痞构陷良民,证据确凿,按律当如何?”

  沈易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两人心坎上。

  “回、回大人,当……当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王之安颤声答。

  “夏家旁支夏明,指使下毒构陷,扰乱商市,又当如何?”

  “依律……依律……”陈恒更是舌头打结。

  就在这时,杨林悄声进来,在沈易泽耳边低语了一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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