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士做活计,最忌讳最忌讳最忌讳的就是出了差错撇下东家跑的。

  你可以出差错。你可以死。

  甚至可以因为你出了差错,导致你跟东家都死了。

  但绝对不能,出了差错,你调腚就跑,把东家撇在哪儿不管不顾。

  此事之严重,乃是各大道观明令禁止的第一大忌讳!

  武清观身为关外第一大观,对此更是视若天条。

  但是没想到,竟然还会出现这种事儿。

  现在没有人质疑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是不是说谎骗人。

  一来是这俩毛头小子,刚才一瞅就不是撒谎的样儿。

  二来,这种事儿待一行人回武清观一问便知。

  武清观的道士们你看我,我看你,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之前,他们还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小门小观出来的毛头小子。

  他们自诩名门正派,武清观出身,天生就高人一等。

  结果……

  恰恰就是这瞧不上的毛头小子,挽救了武清观百年的声誉。

  若是那东家真死了,武清观就是砸再多的钱,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消不了这泼天大祸。

  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从每个武清观弟子的脸颊上烧到了耳根。

  羞愧难当。

  良久。

  陆远被许二小两人扶着坐下,寒气侵体,让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

  许二小刚想抬头,对着之前那个背后说酸话的道士再骂上几句。

  但没成想,这武清观的道士竟已是走到了跟前儿。

  还不等许二小与王成安有啥反应,这人便是来到陆远面前,郑重的躬身一拜道:

  “武清观,清字辈弟子,梁觉民见过陆师叔。”

  而随着这人的前来,武清观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后,皆是来到陆远跟前儿。

  无比郑重地躬身行礼道:

  “武清观,清字辈弟子,周述安见过陆师叔。”

  “武清观,清字辈弟子,岳镇东见过陆师叔。”

  “武清观,汉字辈弟子,万世昌见过陆师叔。”

  “武清观,清字辈弟子,……”

  “……”

  一声声“陆师叔”,整齐划一,回荡在寂静的院落里。

  陆远被冻得上下牙都在打架,还没缓过劲来,就看到这七八个人在自己面前搞这么大阵仗。

  一时间倒是给陆远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刚想说点什么,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捧着一个精致的香盒,递到了他面前。

  是沈书澜。

  “师叔,这是我武清观的聚阳丹,服下可缓你两个时辰的寒气侵体。”

  陆远体内寒霜遍布,对阳气极为敏感。

  香盒入手,一股温热纯粹的阳气便透盒而出,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只是……两个时辰……

  不够啊!

  而一旁的沈书澜脸上满是懊恼与歉意。

  “聚阳丹不常用,所以……随身只备了这一颗……”

  听到这儿,陆远也不说啥了,直接将这枚聚阳丹收进怀中道:

  “那我便不客气了,这丹药等今夜抓那邪祟时在用。”

  他转头,望向面前还躬着身的一众武清观弟子,勉力撑着站起身。

  “那今夜,便要麻烦各位助我一臂之力了。”

  武清观众人闻言,身子躬得更低,齐声应道:

  “任凭师叔调遣!”

  ……

  ……

  凌晨,子时。

  快被冻成一根冰棍儿的陆远,将那枚聚阳丹吞入腹中。

  下一刻,一股炙热的洪流在他四肢百骸轰然炸开,所过之处,寒气尽数消融。

  陆远恢复如初。

  “上山!”

  ……

  ……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众人再次来到那棵孤零零的野桑树下。

  三才倒头饭早已设好。

  陆远立于法坛前,两指夹起那张画废了一笔的黄符,立于眉心,口中念念有词。

  “一灯照破千年暗,七星接引九幽魂。”

  “饿殍非愿成地缚,饱食一盏早超生。”

  “灯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张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与此同时,环绕在法坛周围的七盏陶碟,“轰”的一声,齐齐燃起幽绿色的火焰!

  寻常招魂咒,对此等地缚灵无效。

  陆远神色不变,取出一捆物事。

  “过桥米线”。

  这并非食物,而是七根浸过无根水的白棉线,线头各系一枚北宋大观通宝。

  陆远将线从野桑树拉至法坛,形成一座“钱桥”。

  随后再取出一面“问名铜镜”。

  镜面对准桑树根部的黑暗,他指尖轻点朱砂,在光洁的镜背上,迅速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问”字。

  咒言再起,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

  “无碑无冢亦有名,地脉深处藏真形,镜花水月虽虚幻,一点灵光现尔称!”

  镜面如水波荡漾,渐渐浮现出两个模糊字迹:

  “贺…三…”。

  有了名讳,便可正式招引。

  陆远脚踏“禹步·饿鬼渡”,手摇“摄魂鼍鼓”。

  咚……咚……咚……

  鼓点沉闷压抑,仿佛饿了三天三夜的人,腹中发出的雷鸣。

  他一边敲鼓,一边用一种诡异的腔调,唱念起来。

  “贺三郎,贺三郎,生于庚子饿断肠。

  野桑为碑,土作床,七十年冷,祭品凉。

  今有粟米饭,亦有糯米香,三碗倒头饭,专为君设宴。

  此时不来,更待何辰?!”

  这又唱又念的古怪场面,把一旁的沈书澜和武清观众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如果说白天的陆远,给他们的感觉是专业。

  那么现在的陆远,就是宗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同时在所有人心中升起。

  陆远的道行……到底有多高?

  不会……快到天师境了吧?

  但这想法刚一出现,众人顿时又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想法抹除。

  不可能的……

  这陆远看起来也就十七八九。

  十七八岁怎么可能摸到天师的门槛儿?

  要知道沈书澜这个关外公认的第一女天师,顶级天才,也不过二十五才晋升的天师。

  如果陆远十七八九就摸到了天师的门槛儿。

  那沈书澜,还有武清观这一众被称为天才的道士,又算什么?

  算笑话吗?

  而在武清观众人思索时。

  呜——

  阴风骤起!

  七星引魂灯的幽绿火焰被瞬间拉长,疯狂摇曳。

  一个不足四尺高,佝偻虚幻的影子,正顺着那七根“钱桥”,一步步爬向法坛。

  它的形象与村民描述的别无二致,衣衫破烂,脸颊深陷。

  双眼是两团浑浊的暗绿色饿火,死死盯着那三碗倒头饭。

  它爬上法坛,迫不及待地抱起一碗饭,就那么蹲在法坛上,将脸埋进碗里。

  发出哼哧哼哧的狼吞虎咽之声。

  就在此时。

  一柄通体泛着橘红色光晕的桃木剑,悄无声息地横在了“坟头郎”的脖颈上。

  坟头郎的动作一僵,幽幽地转过头,那双饿火之瞳直勾勾地盯着陆远,喉结滚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饿……”

  陆远手持木剑,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之前是饿。”

  “现在,是馋。”

  “你馋的,是活人的生机,是生命的鲜活。”

  “到此为止了。”

  下一秒,陆远运起灵力,手持橘红色木剑猛地一削。

  一道橘红色的剑光,快到极致,亮到极致,横扫而过!

  “坟头郎”的脑袋,被干脆利落地直接斩下,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而在陆远动手的那一刹那,身后沈书澜一行人,瞳孔猛地一缩。

  陆远体内那股属于半步天师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激荡而出。

  一道肉眼可见的、纯粹的“道韵”随着剑锋一闪而逝!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

  那是已经将自身之道,融入灵力,触摸到一丝“法理”的象征!

  是半步天师的铁证!

  等……等等?!

  这怎么可能!!!

  陆远当真已经摸到天师的门槛儿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半步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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