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脖颈僵硬,一寸寸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谭吉吉那张脸。

  一张无比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的怯懦与浮夸,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单手持剑,静立於陆远身後,眼神空洞,宛如一具没有情感的人偶。

  「你很强,但终究是经验太少。」

  谭吉吉开口,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波澜。

  「如此重要的养神之地,怎麽可能无人看守?」

  「又怎麽可能,让你这麽轻易就上来了?」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更何况,我们之间的相遇实在是太巧了,不是吗?

  」

  「这世上哪儿有这麽巧的事情呢?」

  谭吉吉的语气很淡然,并未嘲讽,也非是那种获奖感言。

  只是在静静的阐述这件事。

  陆远胸口剧痛,心却比伤口更冷。

  他怒喝一声,用尽最後一丝力气,将手中的神霄雷罚剑向後挥去!

  然而,这一剑软弱无力。

  在耗尽真炁,又遭穿身重创之後,这含怒一击被谭吉吉轻易地用另一只手抓住,再也无法寸进。

  说起来,陆远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所谓的经验了。

  陆远真是没有想到,今日便就栽在这经验上了。

  谭吉吉说的一点儿不差。

  只是当时一心只在斩妖除魔上的陆远,将那些奇怪的地方直接抛之脑後。

  现在想想,刚才真是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

  有谭吉吉刚才说的那些,也有刚才谭吉吉上来各种奇怪的行为。

  若他真是刑幽家的人,专司刑罚恶鬼,又怎麽会拿不下那不过是个外壳的红衣邪祟?

  用了那麽多看起来很厉害的法宝,但实际上对那最弱的红衣煞鬼都造成不了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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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就该心有警惕的————

  还是————

  傲慢了————

  傲慢到觉得这个年龄段的中,自己就该天下无敌。

  傲慢到觉得这个年龄段的其他人,就该是这种一点用都没有的滑稽蠢猪。

  傲慢到认为这个年纪段的其他人,就应该是个什麽用都没有,只能当自己陪衬的小丑。

  「陆哥儿!!!!」

  许二小和王成安的嘶吼将陆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两人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朝这边冲来!

  嗡—!

  山顶空地边缘,那四十九枚被谭吉吉钉下的骨钉骤然亮起诡异的幽光。

  无形的力场瞬间发动,发动了「禁断七绝阵」。

  那个谭吉吉最开始当着陆远三人的面,钉下去的阵法。

  在面对红衣邪祟,邪神时毫无反应的阵法,现在发动了。

  是啊————

  就算谭吉吉当时打不过红衣邪祟,陆远认为谭吉吉只是那种理论高手。

  但理论高手布下的阵法,就更不该一点作用都没有。

  这麽多不合理的地方。

  陆远竟是一点都没察觉到————

  「禁断七绝阵」让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身体被死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谭吉吉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仿佛那只是两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

  「别挣扎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从我带你踏上这山顶的那一刻,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一个如此年轻的天师,的确可惜。」

  「若无今日,未来天下,必有你一席之地。」

  「可惜,你遇见了我。」

  果然,不管是任何人,在占尽绝对优势,立於不败之地之後,都会忍不住/all。

  「确实可惜。」

  一道苍老而平淡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两人身後响起。

  「可惜的是,待我徒儿名扬天下之时,你这竖子,却已枯坐黄泉,无缘得见。」

  谭吉吉脸上的漠然,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轰然碎裂!

  惊疑,警惕,还有一抹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瞬间爬满了他的脸。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却发现自己连抽剑後退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一股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势」,已将整个山顶笼罩。

  在这股「势」面前,陆远的雷法显得暴烈,邪神的邪气显得污秽。

  而它,深邃,厚重,带着一种言出法随,制定规则的绝对威严。

  谭吉吉顿觉身陷泥沼,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陆远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这声音————

  是老头子?!

  他怎麽会在这里?!

  谭吉吉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在那口空棺之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个穿着洗到发白的藏青色旧道袍,头发花白,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的老道人。

  他面容清瘤,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负手而立。

  身形甚至有些单薄。

  但他站在那,便成了那,与山石同寂,与草木同息,若非亲眼所见,灵觉竟会将其彻底忽略。

  老头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静地落在了谭吉吉身上,或者说,落在了那柄刺穿陆远胸膛的长剑上。

  他的目光,让谭吉吉感到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俯视地上蝼蚁挣扎般的漠然与洞悉。

  「你是————」

  谭吉吉喉咙滚动,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他认得这身道袍,与陆远身上的麻衣短褐同出一源。

  老头子没有回答他。

  或许在他眼中,一个将死之人,没有被回答的资格。

  他无视了「禁断七绝阵」的封锁,闲庭信步般,朝着两人走来。

  每一步落下,谭吉吉的心脏就收缩一分。

  「我,李修业,在此立誓。」

  老头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雷,响彻天地。

  「必将你,与你身後的驭鬼柳家,满门上下,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如违此誓,我李修业天打五雷轰,转世轮回永做猪狗。」

  谭吉吉彻底绝望了。

  一抹疯狂的狠厉涌上他的眼底,握紧剑柄,就要发力搅碎陆远的心脏,拖一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他杀心刚起的刹那—

  老头子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谭吉吉的方向,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感觉到能量的剧烈波动。

  但谭吉吉却感觉,自己与那柄刺穿陆远身体的长剑之间,那紧密相连的气机与掌控力0

  被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乾净利落地「切断」了!

  噗!!!

  谭吉吉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感觉自己的灵觉仿佛被狠狠剜去了一块,剧痛无比。

  更让他恐惧的是,那柄长剑,随着老道人手指的动作,竟自行从陆远体内缓缓抽出!

  整个过程没有带出更多鲜血,一股温润的力量在剑刃退出的同时,便已封锁了陆远的伤口,稳住了他的生机。

  当啷!

  长剑坠地。

  剑身上沾染的属於陆远的鲜血,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净化,蒸发殆尽。

  与此同时。

  咔嚓————咔嚓嚓————

  山顶周围,那四十九枚骨钉齐齐一震,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禁断七绝阵」,破。

  束缚尽去,许二小和王成安身体一轻,再次怒吼着扑向谭吉吉。

  「先照看你们师兄。」

  老头子的声音不容置疑。

  两人脚步一顿,这才看清陆远虽脸色惨白,但气息已然平稳,顿时喜极而泣。

  连忙冲到陆远身边,手忙脚乱地喂他服下丹药。

  谭吉吉跟跄後退,捂着胸口,看着地上的断剑,看着化为飞灰的骨钉。

  再看向那个只动了一根手指,便将他所有布置碾为尘埃的邋遢老道。

  无边的恐惧,终於彻底吞噬了他。

  「做个交易!」

  他声音颤抖:「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只是这话,老头子听到後,只是咧嘴笑了笑:「不用。」

  「你死了,我也一样能让你开口。」

  「你的屍体,比你本人,老实得多。」

  谭吉吉的脸色,在老头子那句话後,彻底化为死灰。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没有谈判,没有交易,只有死路一条。

  死寂的瞳孔深处,骤然爆开一团最後的疯狂与狠戾!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不再看老头子,而是死死盯住上空那个被陆远重创,濒临溃散的邪神!

  「以吾残魂,唤汝真名!」

  「血饲为引,邪神归位!」

  「归来!!」

  凄厉的咒音落下,谭吉吉整个人瞬间乾瘪。

  血肉精华被无形的力量抽离,皮肤紧紧贴上骨骼,转眼间就从一个青年化作一具枯槁的乾屍。

  他身上爆发出最後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邪气,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悍然冲入邪神体内i

  谭吉吉在燃烧自己残余的精血与魂魄,即便不能翻盘,也不能让这些人好过!

  谭吉吉把自己所有的生机,献给了邪神!

  嗡—!

  山顶的空间剧烈扭曲,一股比先前暴戾十倍、混乱百倍的邪恶气息轰然炸开!

  那被陆远一记「镇山雷印」打得几近崩碎的邪神。

  身躯之上,无数暗红色的肉芽疯狂蠕动、交织,伤口以惊人的速度癒合!

  它的体型再度膨胀,气势节节攀升,马上就要恢复到刚才的全盛时期!

  许二小和王成安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挡在调息的陆远身前。

  然而,老头子李修业,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只是静静的望着那已经瘫坐在地上,形同枯死老人一般的谭吉吉:「看好了,我对你爹你娘,也会用这招。」

  说罢,老头子伸出食指,对准了半空中气势大涨的邪神。

  这一次,老头子口中,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的法则纶音,沉重,清晰,不容置疑。

  「雷。」

  一字出,风停云滞,万籁俱寂。

  「霆。」

  二字出,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心脏搏动的鼓鸣。

  「万。」

  三字出,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笼罩整座山头,大地都在微微颤栗。

  「钧。」

  当最後一个「钧」字落下。

  那伸出的食指尖端,一点极致纯粹,仿佛凝聚了开天辟地第一道雷光的「紫金色光点」,骤然亮起!

  那不是陆远的银白雷光,也不是金色的神霄雷霆。

  那是一点紫金,仿佛是开天辟地之初,劈开混沌的第一缕本源雷光!

  光点出现的刹那,天地为之一黯。

  日月星辰,山川草木,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唯有那一点紫金,成了宇宙间唯一的真实。

  一股浩瀚、古老、执掌天地刑罚的至高雷意,轰然降临!

  老头子屈指。

  一弹。

  「去。」

  那点紫金光点脱指飞出,轨迹看似缓慢,却无视了空间与距离,刹那间便已出现在邪神的眉心之前。

  然後,轻轻印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撕裂耳膜的巨响。

  紫金光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邪神的眉心。

  时间,在这一刻被定格。

  邪神所有疯狂的嘶吼,所有滔天的邪气,所有暴戾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彻底静止。

  它那双充满怨毒与疯狂的眼眸里,光芒迅速褪去,熄灭,最终化为一片空洞。

  自眉心那一点紫金开始,它庞大而扭曲的暗红色身躯,开始变得透明。

  一种从内到外的净化,一种从根源上的洗涤。

  仅仅一息。

  只用了一息。

  邪神那令人恐惧的庞大躯体,没有化作飞灰,也并非消散如烟。

  而是被彻底「抹除」了。

  它的形态,它的气息,它的概念,它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都被那一点紫金雷光从这个世界上乾乾净净地擦去。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山顶,重归死寂。

  只剩下微风拂过焦土的呜咽声。

  陆远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心中最後一丝紧绷的弦,终於断了。

  师父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

  眼皮重如千钧,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太困了————

  陆远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

  意识像是从深海缓缓上浮,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体无处不在的摇晃感。

  马车。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朴素的车顶木纹。

  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又白了回去。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酒气。

  陆远艰难地转过头,看见老头子正靠在车壁上,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眼神清明地望着他。

  再往旁边,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个脑袋靠着脑袋,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放松的憨笑。

  老头子声音不大,但这俩小子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瞬间惊醒。

  「陆哥儿!」

  两人睡意全无,惊喜地凑上前来,眼眶都有些发红。

  「扶我坐起来。」

  陆远声音还有些虚弱。

  两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找来一个大枕头,小心翼翼地垫在陆远身後,让他能舒服地靠着。

  刚一坐稳,陆远就开门见山,目光直直地射向一旁的老头子。

  「你怎麽会出现在那儿?」

  老头子也不隐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酒气,才慢悠悠地说道:「帮你去探探那些养煞地的虚实。

  嗯?

  陆远满脸的问号。

  老头子便简单将这些天的事情说了说。

  陆远听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眉头猛地一挑,瞪眼道:「?不对啊!」

  「从大青山回家的路,跟我去的地方根本不顺路!」

  「牤牛村在大青山後面,我们是特意绕过去的。」

  「你怎麽会跑到忙牛村去的?」

  老头子又喝了口酒,得意地摇头晃脑起来。

  「我本来是往家走的,可走到半路,酒醒了,突然就咂摸出不对味儿了。」

  嗯?

  陆远一脸奇怪的望着老头子。

  老头子继续摇头晃脑道:「你小子精的跟个猴儿一样。」

  「不可能明知大青山有土匪,还往大青山去。」

  「我当时就琢磨着你肯定绕路去第十一个了。」

  「我左寻思,右寻思,这前面八个都帮你看了,可别就这临了临了最後一个出事。」

  说到这,老头子得意地轻哼一声。

  「瞧瞧!」

  「没我,你小子不就完蛋了!」

  对这话,陆远却学着老头子的模样,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完蛋啥?」

  「你不来,我也死不了,大不了我把清婉叫来。」

  话音刚落,老头子蒲扇般的大手就化作一道残影,在陆远头顶上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

  一个板栗,清脆响亮。

  「噫!!!」

  「疼嘞!!!打我干啥!!」

  陆远捂着迅速鼓起的头包,疼得龇牙咧嘴,冲老头子嚷嚷。

  老头子比他还气,瞪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噫!!!」

  「没出息哩你!!!」

  「都说了,少跟那女鬼沾染,少跟那女鬼沾染,容易出事!!」

  「你咋个就不听哩!!!」

  陆远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瞪眼道:「那当时你要是不来,我不叫她,能怎麽办!」

  「真死在那儿啊!!」

  老头子却是瞪着陆远道:「请祖师爷哩!!」

  这话让陆远表情一滞,神色古怪道:「你不是说那玩意儿,请十次能来一次就算烧高香了吗?」

  说罢,他又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再说,请祖师爷的步骤那麽麻烦,当时那情况,哪有时间啊!」

  老头子眼睛一瞪,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陆远脸上了。

  「那是别人家的祖师爷!」

  「咱家祖师爷最护犊子!」

  「请十回来八回!」

  说到这儿,老头子又是悠哉悠哉,摇摇晃晃的拿起酒葫芦撇了一眼道:「更何况,你小子很招祖师爷稀罕。」

  「怕不是请十回来十回!」

  陆远刚想再说什麽,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吆喝声。

  「冰糖~~~~葫芦~~~~~~

  一听到这三个字,陆远身上那点伤员的颓气瞬间烟消云散,蹭的一下自己坐直了身体。

  「到哪儿了这是?」

  「快,给我买两串冰糖葫芦去!」

  王成安跟许二小两人一边起身,一边回答道:「到奉天城了,陆哥儿。」

  听到这儿,陆远一怔,随後便是自己起来道:「那得了,我自己去挑。」

  随後,陆远望向外面道:「停车!」

  马车停住,陆远看了下自己胸口绑的白布後,一边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道:「二小成安你俩跟着师父回去吧,今年你俩还是回家过年。」

  本来呢,陆远是打算回来参加个罗天大蘸的开幕式,然後就再领着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去养煞地呢。

  但就自己现在这个情况,非得休养个十天八天。

  那这样的话,就正好全程参加罗天大醮得了,也能让许二小与王成安回家过个好年,等年後再出发。

  王成安与许二小听了,脸上都露出喜色,连连点头。

  还不等他们说什麽,一旁始终没作声的老头子却突然开口了。

  「你也回家过年吧。」

  嗯陆远愣了下,随後扭头看了一眼老头子,眨了眨眼,随後便是咧嘴笑道:「行。」

  「正好我也想清婉了,回去看看她。」

  陆远话音刚落,老头子气的吹胡子瞪眼道:「噫!!!!」

  「真是鬼迷心窍嘞!!!」

  「这脑子里头,咋天天就惦记着个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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